巷子尽头那间修鞋铺的灯，每晚七点准时亮起来。老周把缝纫机上的碎皮屑吹了吹，用袖口蹭掉台面上不知谁蹭上去的泥点，然后搬出那把褪色的藤椅，坐在门口等。
他不修鞋的时候，就给人擦鞋。五块钱一次，工具摆了一地：三把不同软硬的刷子、两盒鞋油、一小瓶清水，还有一块用旧秋衣剪的抹布，洗得发白却叠得方方正正。
林晚第一次来，是被一双细高跟折磨得走不动路。她扶着墙，单脚跳着挪到铺子前，问能不能只修右脚的鞋跟。老周接过来看了看，说：“跟歪了，走路姿势也跟着歪。我给你正过来，不要钱。”林晚一愣，说哪有修鞋不要钱的。老周没抬头，一边拧螺丝一边说：“头一回来的，都算我练手。”
后来林晚就常来了。她发现老周擦鞋的时候不说话，但会往鞋里塞一团软纸，让你脚尖不磕。他擦完一只，会拿在手里对着光转半圈，看看有没有漏掉的灰。有回一个小孩的鞋底开胶，急得直哭，说马上要赛跑。老周从抽屉里摸出一管胶，三条线一挤，拿夹子一夹：“跑，使劲跑，掉了算我的。”小孩跑远了，他才嘟囔一句：“这胶比鞋贵。”
再后来，巷子口开了家连锁修鞋店，亮堂堂的，机器嗡嗡响。有人劝老周也搬个门面，他说我这铺子漏风，但缝得结实。有天傍晚，林晚路过，发现藤椅空着，灯也没亮。她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，却听见里头有动静。老周蹲在地上，正给一只旧皮鞋换底。那只鞋她认得，是巷尾李奶奶的，老头走了十几年，鞋还在修。
“灯坏了？”林晚问。老周抬头，拿手背抹了把额头：“今儿没开，省电。”他指了指墙角的灯泡，“一会儿换上。”林晚坐在藤椅上等了十分钟，灯泡换好了，开关一拉，暖黄的光又落下来，照见墙上钉着的一排小木牌，每个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。她说这是什么。老周说：“谁把鞋忘这儿了，我记着，万一回来找呢。”
她低头看见最旧的那块牌子上，写着一个“林”字，日期是三年前，她第一次来修鞋那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