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四十七分,我又听见了楼上的钢琴声。断断续续的,像一个人说话说到一半突然忘了词。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那枕头上有你留下的气息,淡得几乎要没了。
你走的那天,说“就三个月”。现在窗台上的绿萝已经爬过了第三个挂钩,那是你量给我看的——“看,它长到这儿的时候我就回来了。”你蹲在地上,手指从盆底一路滑到土面,停在一颗刚冒头的嫩芽上。阳光把你的侧脸镀成浅金色,我看见你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,微微颤动。
我起身去厨房倒水。玻璃杯不小心磕在水池边缘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我下意识屏住呼吸,像是怕吵醒谁。可家里只有我一个人。冰箱还在嗡嗡地响,贴着那张便利贴:“牛奶在第二格,别喝凉的。”是你走前写的,字迹潦草,“凉”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,戳破了纸面。
其实今晚的琴声不是楼上的。我关上冰箱门时突然意识到。楼上那个学琴的小女孩上个月就搬走了。那声音是从我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。是你以前半夜睡不着的时弹的肖邦,你说那是夜曲,“专门写给失眠的人的”。你弹错了第三个音,总是弹错那个音。可你从不改,说“错了就错了,像日子一样”。
我把杯子放在桌上,没喝。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细细一道,正好落在你留下的那件灰色外套上。我走过去,把脸埋进领口。没有气息了,只剩下樟木的味道。我攥着那只空袖子,像是攥着你当时挥手的余温。
天快亮了。窗帘边角开始泛出灰白的光。我知道再过一会儿,早餐铺的蒸笼会冒出第一缕白气,送报纸的会按响楼下门禁,隔壁那只叫“豆豆”的柯基会开始挠门。世界照常运转。可就在这凌晨和黎明交界的缝隙里,时间像被人扯松的琴弦,荡着,怎么也收不紧。
我的手指还勾着你的空袖子。像那株绿萝的藤蔓,明明没有可以攀附的东西,还是一寸一寸地,往你离开的方向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