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走的那天,我翻遍了整个衣柜,才在她那件藏青色的棉袄夹层里找到一张存折。折子上每个月都有一笔三百块的进账,备注栏用圆珠笔写着:“囡囡的糖。”
我攥着那张薄薄的纸,指甲几乎要把它掐破。母亲在旁边说:“你外婆糊涂了,你早就不吃糖了。”我没接话,把存折塞进自己包里。从殡仪馆到饭店的路上,谁都没哭。舅舅打电话订花圈,姨妈跟服务员要了打包盒,母亲叮嘱我把外婆的身份证找出来,说周一要去销户。我们像一群忙碌的蚂蚁,把这件事稳稳当当地搬进土里。
直到头七那天晚上,我独自去外婆家收拾遗物。推开卧室门,闻到一股风油精混着樟脑丸的味道。床头柜上还摆着她没织完的围巾,毛线针插在灰色毛线团里,像两根没来得及拔掉的筷子。我拿起那团线,想把它塞进垃圾袋,手伸进去的瞬间,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——是颗水果糖,荔枝味的,糖纸都皱巴了。
我忽然蹲下来,把脸埋进那团毛线里。哭得很丑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嘴里还含着那颗过期三年的糖。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一些画面:六岁时她牵着我去小卖部,我踮脚指玻璃罐里的糖;十五岁住校,每周回家枕头底下都压着两颗;去年她住院,我给她削苹果,她拉着我的手说“囡囡瘦了”,指甲掐得我手背发红。
那晚我哭到干呕,最后躺在她那张硬板床上睡着了。第二天早上被太阳晒醒,发现身上盖着那条没织完的围巾,——其实是母亲半夜来给我披的。围巾短了一截,针脚歪歪扭扭,但贴着下巴的地方软得不像话。我把它叠好,塞进自己枕头底下。
后来我每周给母亲打一次电话,听她絮叨菜价和电视剧。有次她说整理衣柜翻出外婆的棉袄,问我要不要。我说要。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你那天哭,我以为你怨她。”我说没有。其实我想说的是,眼泪流完那天,我才觉得那颗糖是甜的。
现在那件棉袄挂在我衣柜最里面,口袋里始终揣着一颗糖。我不吃,就是偶尔路过时伸手摸一下,糖纸窸窸窣窣地响。像有个人还在小声叮嘱:慢慢吃,别噎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