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排平行的光带。她赤着脚踩过去,脚底触到被晒暖的木纹,微微发烫。这是周六的下午,丈夫带着孩子回了外婆家,整间屋子忽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共鸣箱——冰箱的嗡嗡声、挂钟的嘀嗒声、甚至灰尘落下来的声音,都清清楚楚地浮在空气里。
她从书架抽出一本旧书,书脊已经有些松了。翻开扉页,看见自己二十岁时写下的名字,墨水洇开了一小朵,像一朵风干的玫瑰。那时候她喜欢在每本书上写字,现在不了。她抱着书坐到窗边的沙发上,阳光刚好落在肩头,暖洋洋的,像一只懒猫趴在那里。读了半页,眼神就滑了出去,停在窗台上那盆薄荷上。前些天浇多了水,有两片叶子开始发黄,她伸手掐掉,指间留下清凉的气味。
厨房里还放着早晨没洗的咖啡杯。她走过去,在杯底看见一圈褐色的痕迹,像树的年轮。水龙头刚拧开时总是喷出一股凉水,她等着,直到水温了,才把杯子放进去,用海绵慢慢擦。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,软绵绵的,像小时候吹的肥皂泡。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,洗碗的时候不要想心事,要让手带着水走。母亲洗碗的样子她还记得——弓着背,嘴里哼着歌,仿佛那是一件快乐的事。
擦干手,她给自己煮了一壶茶。白茶在玻璃壶里慢慢舒展开,像刚睡醒的人伸懒腰。她端着茶回到沙发,发现刚才翻开的书已经自己合上了,只留一枚书签夹在第五十七页和五十八页之间。那是一张去年的电影票根,字迹已经模糊了。她没再翻开,只是把杯子贴在脸颊上,让蒸汽暖一暖。窗外有小孩在骑自行车,铃铛声远远地传过来,又远远地散去。
茶喝到第三泡时,颜色淡了。她起身去续水,路过玄关,看见鞋柜上放着一把车钥匙——丈夫走得急,忘带了。钥匙扣是去年孩子的手工作品,一个歪歪扭扭的星星。她把钥匙拿起来,挂到门口挂钩上。手指碰到挂钩的一瞬间,她想起来,这个挂钩是搬进新家的第一天,丈夫踩着凳子钉上去的。那时候钉子歪了,他敲了好几下。她站在下面笑,说歪就歪吧,反正只有我们知道。
她重新坐下来。阳光已经移到了茶几边缘,照出玻璃上细细的划痕。她没开灯,屋子里慢慢暗下去,像一块浸在水里的棉布,渐渐沉底。远处的路灯亮了,橘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,在地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。她把空杯子拢在手心里,杯子还温着。不知谁家的厨房飘出一缕红烧肉的香气,混着晚风,从半开的窗子钻进来,勾得人肚子里咕噜了一声。
她笑了,站起来,走向厨房。冰箱门打开时,灯亮了,照出里面整整齐齐的鸡蛋和半棵白菜。她拿出两个鸡蛋,在碗沿磕开。蛋黄落进碗底,圆圆的,像两个沉默的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