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把粥碗蹾在桌上的时候,力气大得吓人。白瓷碗裂了一道缝,小米粥从缝里渗出来,沿着桌腿往下淌,像一条细细的、黏稠的小河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她的声音在抖,但眼睛是直的,直得让人害怕。
我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件起球的旧毛衣。我只是说了一句——真的只有一句——“外婆,这件衣服该扔了,都穿二十年了。”然后就变成了这样。
她弯下腰去捡碎瓷片,手指头粗了一辈子,捏什么都是稳稳当当的,可今天抖得厉害。一片,两片,三片,她把碎片码在掌心,像码一副没用的牌。有一片割了手,血珠子冒出来,她也不管,就那么攥着。
“你外公走的那年冬天,”她忽然开口,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,“我给他织的毛衣,剩了线,我说扔了吧,他说别扔。”她停了停,把碎瓷片哗啦扔进垃圾桶,“后来我就用那线给你织了这件。我拆了织,织了拆,织坏了三回。”
厨房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。我看见她手指上的血滴在垃圾桶盖上,圆圆的,像一颗红小豆。
我走过去,把她攥着的手指掰开。她从裤兜里摸出一卷纸巾——她总在裤兜里塞纸巾,这个习惯也是外公在的时候养成的,外公鼻炎重,她兜里永远有纸。纸巾缠上去,血很快洇透了,她“嘶”了一声,说:“别缠那么紧,勒得慌。”
我松开,她又自己缠了一圈,打了个结。
“毛衣呢?”她问。
“在我床上。”
她走进我房间,拿起那件灰扑扑、袖口松垮的毛衣,翻到领子内侧,指给我看:“这儿,我绣了个‘安’字,你外公名字里有个安字。后来觉得太像老头衫了,又给拆了。”她摸着那个已经摸不出来的针眼痕迹,笑了,眼角皱纹挤在一块儿,像揉皱的糖纸。
“留着吧,”我说,“不扔了。”
“扔就扔了呗,”她把毛衣往我怀里一塞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那个碗——”“没事,有磕口更顺手。”
晚上她煮了粥,端上来还是那个裂了缝的白瓷碗。我喝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。她坐在对面,手背上贴着创可贴,用另一只手指了指碗:“见底儿之前,把毛衣给我穿上看看,我看看松没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