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做桂花糕的时候，总要把蒸笼搬到院子里来。
秋日下午的光是金色的，刚好落在蒸笼盖上，水汽从竹篾缝里一缕缕钻出来，带着糖和桂花的甜。她蹲守在一旁，两只手揣在围裙兜里，眼睛盯着火候，嘴里数着数——从一数到一百，数三遍。
我趴在小板凳上写作业，笔尖沙沙响。她忽然抬头：“丫头，帮外婆看看，后院的桂花是不是该摇了？”我说你不自己去看，她说：“我走不开，火在催呢。”其实我知道她是舍不得那口刚冒热气的甜。
真正摇桂花那天，她拿了把旧伞倒撑在树下，用竹竿轻轻一敲，细碎的花瓣就簌簌落进伞里，像下了一场小范围的雨。她捡出梗和枯叶，我蹲在旁边偷吃沾了露水的花瓣，涩中带甜。她拍拍我的手背：“生的不能多吃。”然后塞给我一颗她兜里常备的冰糖。
有一年秋天我生了场病，烧了三天。不吵不闹，就是没劲，连动画片都提不起兴致。外婆把桂花糕蒸好，切了一小块搁在搪瓷碟里，端到床头。“吃不下饭就先吃一口甜的。”我看她额角细密的汗，说外婆你坐。她就坐在床沿，手搭在我被子上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被角。我吃了一口，说：“没你以前做的甜。”她笑了：“那是我少放了糖。你嘴里苦，少放一点反而觉得甜。”
后来我搬去城里，她每年秋天照旧做桂花糕，切成方块冻在冰箱里，等我过年回去再蒸热。有一回我打电话说今年忙，可能回不去。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，她说：“那就留着，等你回来。”
我回去那天是深冬，她从冰箱最底层翻出那袋冻得硬邦邦的桂花糕，蒸上。蒸汽腾起来的时候，她站在锅边，还是那个数数的姿势，从一数到一百。数到六十多的时候她转头说：“冻过的肯定没新鲜的好吃。”我说没事。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明年秋天，你早点回来。”
蒸笼盖揭开，桂花香漫了一屋子。她切好一块递过来，还是搪瓷碟，还是那个缺了一小角的碟边。我咬下去，甜味在舌头上慢慢化开。
窗外正在落雪。她坐在对面，围裙没解，手里捏着一颗冰糖，像是随时准备递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