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病房在走廊尽头,窗户朝西,每天下午三点,阳光会准时爬过第三根窗棂,落在她手背上。那些纵横的老年斑像极了老家的黄土坡,沟壑里藏着几十年的风。
我坐在床边剥橘子,橘皮扔进塑料袋时,外婆突然开口:“你妈昨天打电话,说老屋的枣树开花了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。我抬头看她,她正盯着窗台——那里摆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,缸里养着两根蒜苗。是护士小周掐的,说绿的东西看着养眼。
“枣树哪会这么早开花。”我递了瓣橘子过去。外婆没接,手指在床单上画圈:“你太姥姥走那年,枣树就没结果。后来你妈出生那年,满树都是枣。”她停了停,“树也通人性呢。”
化疗让外婆的头发掉得差不多了,可她每天早晨还是让我把梳子放在枕头底下。有天凌晨我醒得早,看见她对着窗户哈气,在玻璃上画了个圈,又画了几道杠。我问她画什么,她说:“画窗户呢。等开春,回老家。”顿了顿又补一句,“得看着枣树发芽。”
医院的食堂五点开饭。我打回小米粥时,外婆正跟隔壁床新来的老太太说话。那老太太刚做完检查,缩在被子里抹眼泪。外婆把自己的搪瓷缸挪到人家床头柜上:“我这蒜苗分你两根。水勤换,见风就长。”老太太愣愣地看着那点绿,竟真的止了泪。
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,外婆让我把窗开条缝。风灌进来,蒜苗叶子晃了晃。她突然说:“你闻见没?有土腥味。”我凑近窗台闻了半天,只闻到消毒水和柳絮的味道。“是老家地里那种,‘谷雨’前后的味儿。”她闭着眼,嘴角有笑,“下过雨,蚯蚓爬出来,枣花落一地,踩上去黏脚。”
当晚我给我妈打电话,说要不把老屋的枣树拍个视频发过来。我妈沉默了一会儿:“拍了有啥用,她又回不来。”可第二天中午,手机里还是传来那段视频——枣树刚修剪过,枝头挂着零星几片新叶。我把手机举到外婆面前,她看了很久,手指在屏幕上摸了一下:“这枝我认得,朝东那枝。结的枣子最甜。”
入夜外婆开始发烧。医生来了一拨又一拨,她迷迷糊糊地喊“浇水”。我握着她手,另一只手去够窗台上的搪瓷缸。蒜苗已经蹿得老高,根须白生生地缠在水里。我把缸子挪近,她手指碰到凉丝丝的缸壁,突然安定下来。
天亮时烧退了。护士小周来换药,看见蒜苗说:“大姐,这缸该换水了,都浑了。”外婆睁开眼,望着窗外。对面楼顶有户人家养了鸽子,正扑棱棱地绕圈飞。
“小周,”她声音有点哑,“你说这蒜苗,挪地里能活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