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拐角那棵桂花树又开了。老周推着自行车经过时,细碎的花瓣正巧落进车筐里,米粒大小,黄得透亮。他停下来,把车支在路边,仰头看那棵树——比十年前粗了一圈,枝桠伸到了隔壁面馆的招牌上面。
面馆还是那家面馆,只是招牌换成了亚克力发光字。老周记得以前是块木板,用红漆写着“陈记面馆”,漆掉了一半,陈叔也懒得补。他正出神,面馆的玻璃门推开了,走出来一个女人,端着一盆水,往街边的下水道里泼。水花溅起来,打湿了老周的裤脚。
“不好意思不好意思——”女人抬头,话音戛然而止。
老周看见她左手腕上还缠着那根红绳,绳子洗得发白,打了个死结。十年前她说过,这绳子是庙里求的,不能随便摘。他没想到她还戴着。
“林秀。”他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嗓子有点紧。
林秀把塑料盆往腰侧一夹,上下打量他:“你头发少了。”
老周下意识摸了摸头顶:“岁月不饶人。”
“进来吃碗面吧。”她侧身让开门,“我爸前两天还念叨,说以前那个修自行车的小周怎么不来了。”
面馆里还是四张桌子,靠墙那张的桌腿用纸壳垫着。老周坐下来,林秀给他倒了杯大麦茶,转身进了后厨。隔着半截布帘,他听见她跟她爸说:“爸,修车的小周来了。”陈叔嗓门大:“哪个小周?那个总赊账的?”
老周笑了。当年他在这条巷子口摆摊修车,中午总来吃面,月底一起结账。有一次连着下了三天雨,他一个子儿没挣着,陈叔照样给他碗里卧俩荷包蛋,说“先吃,账挂树上,等桂花开了一并收”。后来桂花真开了,他也真把钱还清了,还多给了二十,说是利息。
面端上来,还是青菜肉丝面,汤上飘着几粒葱花。林秀坐在对面,拿抹布擦桌子,擦到他面前时停了手:“你后来去哪儿了?”
“回老家了,我妈身体不好。”老周挑了一筷子面,“去年她走了,我又回来了。”
“哦。”林秀把抹布叠成方块,又展开,“我爸腿不行了,站久了疼,我现在天天来帮忙。”
两人沉默着。后厨传来陈叔的咳嗽声,收音机里在放天气预报,说今晚有雨。老周低头吃面,吃到一半,听见林秀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你耳后头有东西。”她伸手过来,指尖在他耳廓后面捻了一下,拿给他看——一粒桂花,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,已经被他体温捂得有点蔫了。
老周看着那粒桂花,忽然说:“你手腕上那根绳,还戴着呢。”
林秀缩回手,把桂花弹到地上:“戴着呗,又没坏。”她站起来收碗,经过他身边时,声音低下去:“你明天还来吗?我爸说你要是还修车,巷子口那个位置没人占。”
老周喝了口茶,大麦茶有点甜,是放了冰糖的。他想起以前林秀总偷偷往他面碗里多搁一勺糖,说她爸不让放,但甜口的好吃。
“来。”他说,“明天我把工具箱搬过来。”
林秀没回头,端着碗进了后厨。布帘晃了几下,老周看见她抬手蹭了一下脸。桂花树在外面簌簌地落花,有风从门口灌进来,带着一股甜丝丝的香。他把剩下的面汤喝干净,碗底那几粒葱花都捞着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