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走的那天,厨房的灶台上还搁着一碗没来得及喝的白粥。粥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,我用勺子戳破它,热气就散了。
那是头七。亲戚们都走了,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妈妈。她坐在外婆常坐的那把藤椅上,手里攥着一块旧手帕,没哭,只是一直叠,叠成很小的一个方块,再展开,再叠。我端着那碗粥走到她面前,说:“妈,吃点东西。”
她抬头看我,眼睛是干的。干得像井底干涸的石头。
“你外婆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粥,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她说粥要小火,人也要小火。急不得。”
我没说话。粥碗在我手里慢慢变凉。我低头喝了一口,白米已经烂开了花,入口就化。我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,咽不下去。
然后妈妈伸手把碗接过去。她舀了一勺,送到嘴边,肩膀开始抖。没有声音,只是抖。那勺粥一半进了嘴,一半洒在衣襟上。她低下头,又舀一勺。这一次,眼泪终于掉下来,砸进碗里,闷闷的一声,像雨落在屋檐上。她一边哭一边喝,喝得很慢,把粥和眼泪一起咽下去。我站在旁边,看见她花白的头顶,发根那儿新长出来的白头发一根根竖着,像不服气似的。我伸手覆在她手背上,那只手攥着勺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
“你外婆说,”妈妈含糊地讲,“人活着就是一碗粥的事。熬着熬着就稠了。”她笑了一下,鼻尖红的,“她最烦我哭,说哭有什么用,该糊的锅还是糊。”
后来她把碗底刮干净了。碗搁在桌上,里面还剩几粒米。她拿手指头一粒粒拈着吃了,然后站起来说:“我去洗碗。”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,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。她背对着我,肩膀还在一抽一抽。但她开始刷锅了,铁锅刷得吱吱响,像外婆以前那样,把锅倒扣在灶台上控水。
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。我回自己房间,路过她门口,看见她坐在床边翻相册。台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拖到门框这儿。我轻轻把门带上了。
第二天清早我起来,厨房里已经有粥香。妈妈站在灶前,拿长柄勺搅着锅,蒸汽扑上来把她脸糊住了。她回头看我一眼,眼睛还是肿的,但她说:“火别开太大。你外婆说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