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飘着香油的味道。母亲正用勺子背，一下一下地碾着碗里的鸡蛋羹，把气泡都刮出来。我站在门口，看见她手腕上贴着一块膏药，那是昨天抱小满时扭的。
“妈，别弄了，小满刚吃过奶。”我接过那碗鸡蛋羹，放在灶台上。碗底烫着掌心，我换了个手。
母亲没说话，把抹布拧干，开始擦灶台。她擦得很慢，每一寸瓷砖都要来回抹三遍。我知道她不高兴——她大早上蒸的鸡蛋羹，我随口一句就不喂了。
“你小时候，”她突然开口，“我端到床边喂你，你还嫌烫，一巴掌打翻过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往上挑，“我现在又没打翻。”
她停下手里的活，转过头看我。花白的头发别在耳后，有一种我熟悉的委屈。那种委屈我从小看到大——爸爸喝酒晚归时她这样，我考试没考好时她这样，现在她帮我带孩子，还是这样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？说我不知好歹？”
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。可胸口那股火已经蹿上来，压不住。从月子里她嫌我奶水不够，到昨天她非要用老法子给小满绑腿，那些小刺一根一根扎在心里，我现在只想把它们全拔出来扔出去。
“我天天累得像个陀螺，你总是——”我伸手一挥，本来指向门口，却带到了台面上那碗鸡蛋羹。
碗翻下去的时候，我看见里面的嫩黄色晃了一下。然后碎在地上，瓷片混着蛋花，溅到我的拖鞋上。香油洒了一地。
母亲愣了两秒。然后她蹲下去，用手去捡大块的瓷片。我站着一动不动，看她花白的头顶，看她把碎瓷捧在手心里，指缝渗出一点点血。
“别捡了，扎手。”我声音发紧。
她没理我，继续捡。小块的用指头捏，沾了蛋液滑掉了，她就再捏。背弓着，像一只在雨里找食的雀。
我蹲下去握住她手腕。“妈。”
她的手凉凉的，膏药边缘翘起来，露出发红的皮肤。她终于抬头看我，眼圈红着，嘴唇抖了抖，什么也没说。
我去拿笤帚簸箕，把地上的东西扫干净。母亲还蹲在那儿，忽然冒出一句：“我就是怕你饿着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伸手把她拉起来，“我煮面条，你吃不吃？”
她站在水池边洗手，没回头：“多下点，你也吃。”
我把碎碗倒进垃圾桶，重新坐上水。水开的时候，听见她在我身后悉悉索索地，又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