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,树下一张石桌,桌面有一道很深的裂缝。小时候我趴在上面写作业,外婆总把刚蒸好的米糕搁在裂缝那头,说:“别掉进去就行。”后来我长大了,裂缝还在,米糕没了,换成了外婆的搪瓷杯,杯底永远沉着半指厚的茶垢。
那天下午,母亲打电话来,声音很平:“你外婆走了。”我在工位上愣了半分钟,然后继续改PPT。晚上回到家,煮了碗面,吃了两口,筷子搁在碗沿上。我想哭,但眼睛干得像晒了三天太阳的河床。我对自己说,没什么好哭的,她八十六了,走得没痛苦,所有人都说这是喜丧。
直到周末回老家收拾遗物。走进院子,桂花还没开,石桌裂缝里钻出几株瘦弱的酢浆草。我推开外婆的房门,空气里有药膏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床头挂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口磨出了经纬线,第二颗扣子还缠着红线——她自己补的,针脚歪歪扭扭,像小学生第一次缝沙包。我伸手碰了一下那颗扣子,指尖触到冰凉的塑料,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一团湿棉花。
母亲蹲在柜子前翻被褥,头也不回地说:“这床被子去年刚弹的棉花,她舍不得盖,说留着给你结婚用。”她把被子抽出来,抖了抖,阳光里飞起一片细碎的棉尘。我看见被里子上用红线绣了一行歪字:“囡囡囡囡”,绣了四个,大概绣到一半不记得怎么写了,就全是一个字。母亲又说:“她后来眼睛不行了,穿针都是我帮她。绣这行字,不知道拆了多少回。”
我没接话,蹲下去翻床头柜。抽屉卡住了,使劲一拽,哗啦散出十几板没拆封的药,还有一叠折成小方块的超市促销海报。最后掉出来一张照片——五岁的我趴在这张石桌上啃西瓜,嘴角糊得全是红的,外婆拿着蒲扇在我头顶遮阴,扇面上的竹骨都毛了边。照片背面有字,蓝圆珠笔写的,笔画哆嗦得厉害:“今天热,囡吃了两块瓜。”
母亲凑过来看了一眼,忽然就不动了。她把照片翻过来正过去看了两遍,然后很慢地坐在床沿上,肩膀开始抖。没有声音,就是抖。我从来没见过我妈哭。她切菜切掉半个指甲都不吭声的人,这会儿把脸埋进那床新被子里,整个后背都在一抽一抽地耸。棉被吸掉了她的哭声,只漏出一点闷闷的呜咽,像风从门缝底下挤过去。
我站在那儿,本来想拍拍她,手伸出去,自己脸上先湿了。眼泪掉在石桌裂缝里的酢浆草上,叶子一颤,水珠滚进土里。我仰起头——我妈教我的,说仰头眼泪就流不出来。可这次不管用,眼泪从眼角滑到耳根,凉丝丝的,像外婆拿湿毛巾给我擦脸。我干脆蹲下来,把脸埋在膝盖里,想着那行歪歪扭扭的“囡囡囡囡”,想着裂缝那头的米糕,想着照片背面哆嗦的笔迹。
哭出来之后,嗓子眼反而通了。我抬头看了一眼我妈,她也正红着眼看我,鼻涕都来不及擤,就冲我咧了一下嘴。院子外面有人喊收废品,三轮车嘎吱嘎吱碾过石板路。外婆的搪瓷杯还搁在窗台上,杯底的茶垢被太阳晒得发亮。
我走过去把杯子拿过来,又翻出那件蓝布衫,叠好,搁在杯子上。然后我拍了拍石桌裂缝边上的土,坐下来,等桂花开了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