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最近学会了网购。
这事在我们家掀起了不小的波澜。七十三岁的老头儿,戴着老花镜,食指在手机屏幕上戳戳点点,像在拆一颗看不见的炸弹。我妈担心他被骗,我爸笑他赶时髦,只有我妹妹悄悄把他的收货地址设成了默认。
那天下午,快递员按响门铃时,爷爷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报。他摘下眼镜,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,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。我从没见过他开门这么利索。“是我的。”他说,声音里藏着一点小得意,像小时候我抢到了最后一颗糖。
纸箱不大,方方正正。爷爷把它捧到茶几上,并不急着拆,而是先去洗了手。他用剪刀沿着胶带边缘慢慢划开,那姿势像在拆一封很重要的信。箱子里塞满了泡沫粒,他把手伸进去摸索,掏出来一个——蓝白条纹的搪瓷缸。
我妈愣了一下:“爸,您买这个干嘛?”
爷爷没回答。他把搪瓷缸翻过来,看底部的标签:“山东发货的,对。”然后他从箱底又摸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军人,背后写着“1972年,于济南”。
“老班长爱喝茉莉花茶,”爷爷说,声音突然轻了,“那年复员,他送我一个这样的缸子。后来搬家丢了。”
他摩挲着搪瓷缸上的磕痕,忽然笑起来,眼角的皱纹漾开:“我找了半年,在旧货网上找到的。一模一样,连磕的地方都在左边。”
奶奶从厨房探出头:“你花两百块买个旧缸子?”
“值。”爷爷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他把照片立在搪瓷缸旁边,掏出手机,戴上老花镜,笨拙地打字。屏幕上跳出几个字:“老班长,缸子找到了。”
过了很久,那边回了一条语音。爷爷点开,一个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地传出来:“好……好……我就说嘛,丢不了。”
爷爷没再回复。他把搪瓷缸捧在手里,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,落在那道磕痕上,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旧伤疤。奶奶端了杯茉莉花茶过来,倒进去,热气袅袅地升起来。
爷爷没喝。他只是看着那缕热气,看它慢慢散开,好像在看五十年前的某个午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