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四十分，外婆的厨房里准时亮起一盏橘黄色的小灯。她从橱柜最深处摸出那个搪瓷碗，碗边磕掉了一小块瓷，露出深褐色的铁锈痕迹。她打蛋的手势像一种仪式，先在碗沿轻轻一磕，再分开蛋壳，让蛋液滑进碗里，最后用筷子顺时针搅三圈，不多不少。
我趴在厨房门框上数着，一二三，正好三圈。
“醒了？”外婆头也不回，“去把桂花罐拿来。”
我光着脚跑回堂屋，踮脚从五斗柜上取下那个玻璃罐。去年秋天外婆亲手腌的桂花，花瓣沉在琥珀色的蜂蜜里，像被封印的星光。外婆接过去，用小银匙舀了半勺，点在蛋液中央。蛋液在碗里转着圈，桂花碎屑跟着旋转，慢慢停住时，正好拼成一个小小的圆点，像给月亮盖了个章。
灶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响着，水开了。外婆把碗放进蒸屉，盖上锅盖。她转身去灶台边的小竹筐里挑柴火，我趁机凑到锅边，透过玻璃锅盖往里看。水汽迅速糊住了视线，只隐约看见那碗蛋羹在热气里微微颤抖，像刚出壳的雏鸟。
“别烫着。”外婆把我往后拽了拽。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，展开，是外公上个月从上海寄来的信。信上说，他找到了一家能做糖水蛋的早餐铺子，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外婆把信纸折好，压在盐罐下面。“他啊，就是馋桂花。”她笑着说，眼角的皱纹漾开，像被风吹皱的池水。
八分钟后，外婆揭开锅盖。热气扑面而来，我眯起眼睛。她用小勺舀了一小勺糖水，吹了吹，递到我嘴边。甜味在舌尖化开，桂花的香慢慢渗出来，像早晨第一缕阳光那样，不慌不忙地铺满整个口腔。
“去，端给隔壁张奶奶。”外婆把另一碗放进竹篮里，“她昨天说想吃来着。”
我提着篮子出门时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外婆正站在灶台前，把那碗糖水蛋放在窗台上散热。阳光穿过碗边那道裂痕，在灶面上投下一小片彩虹。她弯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，火苗蹿起来，照亮了她花白的鬓角。那一刻，她像是站在光里。
张奶奶家的门虚掩着，推门进去，她正坐在藤椅里打盹。我把碗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，碗底碰着玻璃发出轻轻的“叮”一声。她没醒，但嘴角动了动，像在做一个关于甜味的梦。
我往回走时，朝阳已经把青石板路晒得暖洋洋的。巷子口传来第一声卖豆腐的吆喝，拖得很长，像在唱歌。外婆的那碗糖水蛋，此刻应该还温在灶台上，等着我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