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我又一次拧开了那罐咖啡豆。密封罐打开的瞬间,那股熟悉的焦香涌出来,像一段被压缩的时光忽然解冻。这是你走之前买的最后一罐,哥伦比亚慧兰,中度烘焙,你说它的尾调里有焦糖和坚果的甜。罐子已经见底了,我舍不得喝完,每次只取一小勺,磨豆机转动的三十秒里,整个厨房都是你还在时的味道。
我习惯在深夜煮咖啡,这个习惯是你带来的。那时候你总说,夜晚太清醒的人需要一点苦味来安抚。我们常常并肩站在料理台前,你摆弄你的手冲壶,我负责磨豆。水流从你的壶嘴细细落下,在滤杯里画着圆圈,你专注的样子像在写一首看不见的诗。有时你会突然停下来,把刚冲好的第一小杯推到我面前:“尝尝,这一杯的酸度刚好。”我从没告诉过你,其实我分不清浅烘和深烘的区别,我只是喜欢看你说话时,睫毛在蒸汽里微微颤动。
你离开的那个清晨,咖啡壶还温着。你没有喝完杯里的最后一小口,玄关的鞋柜上留了一把钥匙,钥匙下面压着一张便利贴,只写了“记得关火”。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,字迹被水渍晕开一点,我不知道那是杯底蹭上去的水痕,还是别的什么。后来我把那张便利贴夹进了你留下的那本书里,第七十八页,正好是你折过角的那一页。
上个月路过我们常去的那家咖啡馆,橱窗里的豆子换成了新一季的耶加雪菲。我推门进去,点了你以前总点的那款。咖啡师端上来的时候,杯碟上多放了一块方糖。“今天有客人说苦,后厨就多备了糖。”他说。我盯着那块糖看了很久,你没有告诉我,你每次都要加两块糖。你在我面前喝黑咖啡的样子那么自然,自然到我以为你从来不怕苦。原来我们都在各自的杯子里,藏了一些对方不知道的味道。
罐子里的豆子还剩最后一小把。我把它们倒进磨豆机,按下开关。机器轰鸣声盖过了窗外的雨声,盖过了时钟走动的秒针。粉末落进滤纸,热水注入,膨胀的咖啡粉像在呼吸。这一次,我没有等它滴完就关掉了火。杯中的液体颜色很浅,闻起来有花香,也有隐约的酸涩。我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,雨已经停了,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得很长。我轻轻碰了碰你的杯子,它一直放在阳台栏杆的老位置,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