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班公交的尾灯消失在雨幕里,林晚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,手里的简历被风吹得哗哗响。那张纸的边角已经卷起,像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。她低头看,上面“期望职位”那一栏还空着,黑色签字笔的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洇开一小团,像一朵犹豫的云。
她已经在三个城市之间辗转了两个月。背包侧袋里塞着三张车票,每一张都通向一个“可能”。昨天面试她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,翻了翻她的作品集,说:“你写得不错,但我们这边需要更……明亮的东西。”她没问什么叫明亮。回去的出租车上,她盯着车窗上滑落的雨滴发呆,觉得那些水痕正把城市的灯光拉成一支支没有温度的箭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母亲发来的语音。她没点开,她知道那六十秒里装着什么——邻居家女儿考了编制,楼下阿姨问你怎么还没定下来,你爸昨晚又翻来覆去没睡好。她打字回复:挺好的,别担心。发完她又加了一个笑脸。那个笑脸在屏幕上悬浮着,像一颗钉在墙上的、假的水果。
站台后面有一排梧桐,叶子落了满地。环卫工人把落叶扫成一小堆一小堆,像在给马路盖戳。林晚靠着站牌蹲下来,下巴搁在膝盖上。她想起大学时在图书馆看过的一句话:所有迷路的人,都曾以为自己有一个方向。她那时候觉得这句话矫情,现在却想起来,一字一字地想起来。雨变小了,变成一种可以忽略的湿意,路灯的光晕在积水里晃来晃去,像一碗凉了的、晃动的汤。
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走到她旁边等车。他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她手里的简历一眼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,递过来,薄荷味的。她愣了一下,接住。糖纸在她手心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老人说:“车会来的,姑娘。”她点点头。她发现老人也在看前方那条空荡荡的路,目光沉沉的,像一盏还没熄的路灯。
她撕开糖纸,薄荷的凉意在舌尖散开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等过车,那时候等的是去少年宫的那趟,手里攥着母亲给的硬币,觉得车总会来,觉得去哪儿都行。后来车来了。后来硬币花掉了。后来她长大了。
她把简历折好,放进背包最里层,拉上拉链。站台的灯在雨里嗡地亮了一下,像打了一个迟到的招呼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老人还在等,她也在等。风把梧桐叶吹起来,落在她脚边,像一只停下来的、疲倦的蝴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