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口的梧桐树又抽了新芽。林知意拖着行李箱站在树下，仰头看那些嫩绿的叶片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。十年了，连树都粗了一圈。
她本来是回来处理老房子过户手续的，三天前订票时还在想，这个季节的江南该是烟雨蒙蒙的。没想到迎接她的是一个这样晴朗的黄昏。
“知意？”
她转过身。巷子那头走过来一个男人，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肘弯，手里提着一袋橘子。夕阳从他身后漫过来，把他整个人描成一幅剪影。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是沈砚。
他走近几步，笑了：“真是你。我刚在水果摊那边看见背影，还不敢认，跟了半条巷子。”
“沈砚。”她叫出这个名字时，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，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十年零三个月。”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橘子，“我妈让我买的，说是新到的涌泉蜜橘，特别甜。你要不要——算了，你以前就不爱吃橘子。”
林知意看着他有些局促地换了个手拎袋子，忽然想起十七岁的傍晚，也是这样一条巷子，也是这样两个人。那时候沈砚每天放学都绕远路送她回家，走到巷口就停下，说“明天见”。有一回她书包带子断了，他蹲在路灯下给她系了二十分钟，满手是汗，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。
“我现在吃的。”她说，“给我一个。”
沈砚眨了眨眼，低头去翻袋子，挑了个最黄的递过来。指尖碰到她掌心时，她看见他耳尖微微红了，和当年一模一样。
他们并肩往巷子里走。梧桐的影子在地上拉出长长的花纹，沈砚走在靠外侧，步子放得很慢很慢。他说他去年回来的，在巷尾开了间小书店，白天卖书，晚上写点东西。“你以前说想开书店的，还记得吗？”他忽然侧过头看她。
林知意咬破嘴里的橘瓣，酸酸甜甜的汁水漫上舌尖。她怎么会不记得。高三那个春天，他们在梧桐树下埋过一只铁盒子，里面是两张纸条。她写的是“我想开一家有落地窗的书店”，他写的——“我想帮林知意开一家有落地窗的书店”。
“盒子还在吗？”她问。
沈砚停下脚步。他们刚好走到那棵最老的梧桐树下，树根处的泥土有新翻过的痕迹。他蹲下身，从树洞里摸出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盒，递给她时，手指有点抖。
林知意打开盒子。两张纸条还在，字迹被潮气洇得有些模糊，可上面的字还能看清。她的那张折得整整齐齐，他的那张叠成很小的方块。她展开他的，看见背面多了一行字，墨色很新——
“等林知意回来。”
晚风穿过巷子，梧桐叶沙沙地响。林知意攥着那张纸条站起身，看见沈砚正低头踢着脚边一颗小石子，像做错事的孩子。
她把纸条重新叠好，放回铁盒，然后轻轻合上盖子。
“明天，”她说，“带我去看看你的书店吧。”
沈砚抬起头。暮色里他的眼睛亮亮的，嘴角慢慢弯起来，没有说好，也没有说不好。只是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，转了个方向，往巷子深处走。
梧桐叶的影子在他白衬衫上晃啊晃，林知意跟在后面，踩着那些光斑。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青石板，咕噜咕噜的。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从包里摸出那只没吃完的橘子，掰了一瓣放进嘴里。
还是很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