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的收音机坏了。
那台老熊猫牌收音机陪了他十几年，外壳的塑料已经泛出温润的象牙色，旋钮上的刻度都磨白了。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拧开它，听天气预报，听新闻，听单田芳的评书。可现在，拧开只发出沙沙的电流声，像谁在远处叹气。
我网购了一台新收音机，墨绿色外壳，数字调频，全波段。拿到手里轻飘飘的，没有旧机器那种沉甸甸的踏实感。外公接过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说：“这还带个天线。”我说：“能听好几十个台呢。”他点点头，把新收音机搁在旧收音机旁边，没再说话。
接下来几天，我注意到外公还是习惯性地去拧那台旧机器，发现没声了，愣一下，再换新的。但他总调不准台，数字屏上的频道换来换去，声音忽大忽小。有一天我听见他对着新收音机嘟囔：“怎么没有天气预报呢。”凑过去一看，他把频率拧到了全是戏曲的波段，一个台接一个台地找，急得鼻尖冒汗。
周末下午，我坐在外公旁边，手把手教他用“自动搜台”功能。按一下，机器自己从低到高扫描，能听的电台一个个存进去。外公戴着老花镜，食指小心翼翼地按下去，收音机发出“嘀”一声，开始自动跳转。第一台是新闻，第二台是音乐，第三台——忽然传出一个熟悉的旋律，是本地台下午两点转播的京剧票友会。
外公眼睛亮了：“这个台以前被我调没了！”他赶紧翻出小本子，让我把那串数字写下来。然后他把新收音机摆正，对着它坐好，像面对一位新来的老邻居。收音机里正唱《空城计》，诸葛亮在城楼上抚琴，外公跟着哼了两句，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。阳光从窗子斜进来，照在他稀疏的白发上，也照在两台并排摆放的收音机上。
我起身去倒水，经过他身后时，听见他对着收音机小声说：“欢迎你啊。”
外婆从厨房探出头喊：“老李，吃药了！”外公摆摆手：“等这段唱完的。”外婆嘀咕着“有了新宝贝就忘了老毛病”，却还是把药片和温水放在他手边，顺手拧大了音量。
我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，没出声，悄悄退了出去。
门没关严，隔着走廊还能听见那段唱腔悠悠地飘出来，外公跟着哼哼，外婆在旁边念叨药要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