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走后的第三周，我在阁楼角落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。锈迹斑斑的盖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，是母亲的笔迹：“给小满的”。
盒子很轻。我坐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，窗外是十二月灰白的天空。打开盖子，里面只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信封，和一小袋种子。信封上没有字，橡皮筋已经发脆，轻轻一碰就断了。
第一封信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。年轻的母亲站在一片向日葵田里，辫子垂在胸前，笑得牙齿露出来。照片背面写着：1993年夏，第一次看见这么高的花。信纸只有几行字——“小满，妈妈说向日葵晚上会转回去，我不信，半夜打着手电去看，它们真的转回来了。你说奇不奇怪？”
第二封信很皱，像是被眼泪打湿过又晾干。“今天你爸爸走了。我在院子里站了一夜，看着那些花，它们一动不动。我想，人要是也能这样站着等就好了。”没有日期。我翻到信封背面，用铅笔写着一个小小的“1998”。
往下翻，几乎每封信都很短。有的写“今天你学会走路了，摇摇晃晃像棵小向日葵”，有的写“化疗第二次，我梦见那片田了”。最后一封没有信封，只是一张纸条，压在种子袋下面：“小满，这些是那年的种子。你替我种一次，好不好？”
我攥着纸条，指甲掐进掌心。母亲从没跟我提过向日葵田。她走的那天，院子里的花都谢了，只有墙角一株不知名的白花还开着。我以为是野草，差点拔掉。
春天来得特别慢。我把种子泡在水里，按照信里夹着的一张手绘指南，先育苗再移栽。四月的第一个周末，我蹲在院子里翻土，邻居陈姨路过，探头看了一眼：“种向日葵啊？你妈妈以前也种过，有一年台风全倒了，她一棵一棵扶起来，用竹竿绑着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后来你出生那年，花开得特别好。”
我没抬头，把种子按进土里，一坑一颗。手指沾满泥，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话——“它们晚上会转回去”。那天夜里十一点，我打着手电走到院子里。小苗才两寸高，叶子拢着，像合十的手。风一吹，轻轻晃了一下。
我蹲在那里看了很久。月亮很亮，照在湿漉漉的泥土上。手机震了一下，是陈姨发来的消息：“你妈妈当年说，向日葵低头是因为在数种子。她说等数完了，光就来了。”
我没有回复。手电的光晕里，那些小苗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。有一棵的叶尖上，还挂着傍晚浇水时留下的水珠，圆圆的，亮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