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蹲在浴室的地板上,热水从头顶浇下来,分不清脸上是水还是泪。瓷砖凉得刺骨,她却不想起来。这是母亲走后的第四十三天,她终于敢哭出声了。
前几天收拾遗物时,她在母亲床头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。盒子里整齐码着十几条手帕,每一条都洗得发白,叠成同样大小的方块。她认得那些手帕——小时候家里不宽裕,纸巾是稀罕物,母亲总是随身带一条手帕,擦汗,擦手,擦她吃完糖葫芦黏糊糊的嘴角。后来她长大了,给母亲买成箱的纸巾,可母亲还是习惯揣一条手帕在口袋里。她曾笑母亲老派,母亲只是笑笑,不说话。
铁盒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,是母亲的字:“囡囡,别怪妈总催你结婚。妈是怕,等妈不在了,你难过的时候,连个递纸巾的人都没有。”她的泪落在纸面上,把“妈”字晕开一小团。她想起每次失恋回家,母亲从不追问,只是递来一条热毛巾,再端一碗酒酿圆子。她关在房间里哭,母亲就坐在客厅,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小很小。
有一年她生日,母亲做了满桌菜,她却在电话里和男友吵到摔了碗。母亲蹲在地上一片片捡碎瓷片,手指被划了口子,她慌着去找创可贴,母亲却说:“不碍事,你去忙你的。”那天夜里她起来喝水,看见母亲坐在阳台上,就着路灯的光缝补她扯破的衬衫。缝纫针在母亲手里一上一下,像在缝一件很远的往事。
她终于从浴室里出来,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。镜子上蒙着雾气,她伸手抹了一下,看见自己红肿的眼睛。母亲最后那几天已经认不出她了,只是反复念叨着“手帕……手帕……”,她当时不懂,以为母亲要擦汗,手忙脚乱地找来湿毛巾。现在她懂了——母亲是想说,囡囡,别哭,妈给你递手帕呢。
她把铁盒里的手帕取出来,一条条展开又叠好。有一条角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,是她六岁那年用红线缝的。她把手帕贴在脸上,棉布的气息让她想起母亲围裙口袋里那股淡淡的皂香。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,楼下早餐摊传来油条下锅的滋啦声。她拿起一条手帕,轻轻按了按眼角,然后把其余的放回铁盒,盖好,放进自己床头柜最底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