婆婆来城里住的第三天，把阳台上的花全拔了。
我下班回家，看见满地泥点子，月季根朝上躺在垃圾袋里，血压一下就上来了。婆婆蹲在地上，用铲子拍碎土块，嘴里念叨：“这土好，黑油油的。”
“妈，那是我的花。”我尽量把声音放平。
她抬头笑：“花又不能吃。我撒了韭菜籽，二十天就能割头茬。”她指甲缝里嵌满泥，蓝布衫的袖子挽到肘弯，露出小臂上一条陈年烫伤疤——那是去年在老家灶台上烙饼落的。
老公打圆场，说种就种吧。我摔了卧室门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房贷、孩子奥数、公司裁员名单，哪一样不比韭菜重要？
韭菜出芽那天，儿子月考成绩下来了，数学六十三。我摔了卷子，他在餐桌前掉眼泪。婆婆啥也没说，割了一把嫩韭菜，磕了三个鸡蛋，烫面擀皮，在平底锅里烙盒子。油滋啦响，香味顺着门缝往卧室钻。
我出来倒水，婆婆塞我手里一个：“趁热吃。”我咬一口，韭菜鲜得冲鼻子，鸡蛋嫩嘟嘟的。她坐对面剥蒜，说：“你爸当年下岗，家里就剩一袋面，我烙了三天韭菜盒子。你老公每天带两个上学，同学都馋。”她搓搓手上的面痂，“日子是一顿一顿饭熬出来的。”
我没接话，但吃完了整个盒子。
昨天公司通知，我带的项目过了初筛，能留下。推开家门，阳台上韭菜已经齐刷刷两寸高，绿得发亮。婆婆蹲着拔草，儿子在旁边背诗：“夜雨剪春韭——”后面忘了，挠头看她。婆婆接：“新炊间黄粱。杜甫写的，咱今天真吃黄粱，小米粥配盒子。”
儿子欢呼着去和面，面粉扑了一脸。我放下包，挽袖子说：“妈，这回我擀皮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把擀面杖递过来，笑了：“你劲大，擀得比我圆。”
炉火拧开，油刚温热，我把第一个歪歪扭扭的面皮放进去，听见客厅传来儿子背诗的声音，婆婆在纠正发音。窗外暮色沉下来，厨房顶灯打在韭菜盆里，每一片叶子都支棱棱地站着。
我翻面时发现，那个盒子裂了口，鸡蛋流出来，在锅底凝成一小片金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