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把那只青花碗端上桌时，手指一直在抖。碗是外婆留下的，碗沿有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，母亲用蛋清和糯米粉调了浆糊，细细地补了三天。她把它搁在桌子中央，像搁着一件刚出土的文物，然后退后半步，拿围裙角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。
我盯着那只碗，忽然想起上周她也是用这只碗，盛了满满一碗排骨汤推到我面前，说“多喝点，看你瘦的”。那天我刚丢了工作，没跟她讲，只闷头喝汤，喝完把碗往水池里一泡就走了。第二天她打电话来，声音怯怯的：“碗……你放哪儿了？”我说不知道。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，最后说“没事，我再找找”。
后来我才知道，她在垃圾桶里翻了四十分钟，把那只碗从烂菜叶和鸡蛋壳里捡回来，洗了整整一个下午。这些是隔壁张姨告诉我的，张姨说的时候还抹眼泪：“你妈蹲在那儿，一个一个垃圾袋拆，我说帮她，她不让，说怕摔了。”
此刻母亲把碗摆好，又去厨房端菜。我坐在桌边，看着她端出一盘糖醋排骨，又端出一碗西红柿蛋汤，最后是一碟清炒小白菜。她把菜摆得整整齐齐，筷子架在碗沿上，然后在我对面坐下，笑着说：“吃吧。”我没动。她又说：“这次碗补好了，我拿开水煮过了，不脏。”我忽然就火了。
“妈！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一根绷断的弦，“你能不能别整天围着这些破碗破碟子转？你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别活得这么——这么——”我没说完，手一挥，筷子扫出去，那碗骨碌碌滚下桌沿，“啪”地一声碎在地上。青花瓷片溅得到处都是，有一片弹起来，划破了她的围裙。
她没叫，也没骂，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她只是蹲下去，一片一片地捡。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，血珠渗出来，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，继续捡。我站在那儿，胸口还堵着那团火，可脚底下像生了根。她捡完碎片，站起来，对着光看了看手心里最后一片青花，轻轻说了句：“这块上正好有朵梅花。”然后她把碎片倒进垃圾桶，转过身，从橱柜里又拿出一只碗，白瓷的，超市买的，十块钱。
“先用这个吧。”她盛了饭，放在我面前。我低头扒饭，眼泪掉进碗里，咸得发苦。她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，又给自己夹了一块，慢慢啃着骨头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的笑声，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，说：“今儿太阳好，吃完饭你把被子晒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