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栋楼只剩七楼那扇窗还亮着。林惠把自己的窗关了,又忍不住开了一条缝。对面楼上那个男人坐在餐桌前吃泡面,电视开着,光一闪一闪地打在他脸上。他吃得很慢,中途放下筷子接了个电话,说了两句就挂了,然后又拿起筷子。林惠觉得那碗面一定凉了。
她搬来这里一年零三个月。第一天晚上她就把窗帘拉严了,后来发现对面那户从来不拉窗帘。她起初觉得冒犯,后来习惯了,甚至会在洗碗的时候抬头看一眼——那个男人总在九点以后出现,穿同一件灰色家居服,煮面、洗碗、在沙发上刷手机。有时候他趴在桌上睡着了,屏幕还亮着。林惠会把窗帘拉上,好像替他关灯似的。
冬至那天小区停电。林惠翻出手电筒下楼买蜡烛,楼道里黑得只能扶着墙走。走到三楼拐角,她差点撞上一个人。对方手机屏幕亮起,照出一张有点眼熟的脸——灰色连帽衫,眉毛很浓。是七楼那个男人。他手里拎着便利店袋子,袋口露出两盒泡面的红边。“你也去买东西?”他问。林惠点点头。他又说:“停电,电梯停了。”两个人沉默地并排走下一段楼梯。到一楼大厅时,他忽然说:“你住15楼?”林惠愣了一下,说:“对,1502。”他说:“我702。”好像两个坐标终于对上了。
后来他们偶尔在电梯里遇见。他冲她点一下头,林惠也点一下。有一次他帮她把楼道里倒在墙边的快递箱扶正,林惠说了声谢谢。他说:“那个……你晚上关窗的时候,能顺带看一眼我阳台吗?我老是忘收衣服。”林惠笑了,说好。再后来她真的会看一眼——有时候阳台上挂着一件没收的卫衣,孤零零的袖管被风推来推去。她看了也不提醒,只是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按一下他门铃,等他开门时已经走开两步,说一句:“衣服掉了。”然后继续等电梯。
腊月二十九晚上,小区又停水,第二天才修好。林惠提着两桶从便利店买的水上楼,在电梯里碰到他。他看了一眼水桶,说:“我那儿还有半桶。”林惠说不用了。电梯到七楼,他出去,在门快关上的时候忽然伸手挡住,说:“那个,你一个人要是水不够,敲我门就行。”电梯门重新合上。林惠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,忽然觉得那半桶水重得有些拿不住。
年三十晚上,外面有人在放烟花。林惠站在窗前,看见对面七楼那扇窗也亮着,男人没吃泡面,桌上摆着一盘饺子,旁边放着手机,屏幕上是视频通话的界面。他举着一只饺子冲镜头笑。林惠看了很久,直到自己的手机响起来,是家人打来催她视频。她接起来,把摄像头对着窗外,说:“你们看,这边也有人放烟花。”
挂了电话之后她把窗推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但对面楼上的灯还亮着。林惠没有关窗帘,就那么开着,忽然想,如果明天电梯里再碰见,要不要问一句饺子是什么馅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