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打电话来的时候,我正在地铁上。她说院子里的桂花开了,问我周末回不回去。信号断断续续的,但我听清了她声音里藏着的那点雀跃,像小时候她偷偷往我书包里塞糖时的那种语气。
周六一早我就出了门。老小区的楼道还是那股熟悉的潮味,但推开外婆家门的瞬间,一股甜丝丝的香气扑面而来。外婆正站在阳台的小板凳上,踮着脚去够那枝开得最盛的桂花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布衫,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松松地绾着,几缕碎发被风吹得飘起来。
“快接住。”她听见我的脚步声,头也不回地说。我赶紧伸手去接她递过来的竹筛子,筛子里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金黄的桂花,细碎的花瓣上还沾着晨露。“今年开得特别好,”外婆说着从凳子上下来,拍拍手上的花粉,“我数过了,这棵树开了三百二十七簇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:“您还真的数啊?”
“那当然。”外婆认真地点点头,弯腰从地上捡起几朵刚落下的,放在我手心里,“你闻闻,今年的比去年的香。”
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厨房,外婆在灶台前忙碌。她把桂花拌进糯米粉里,又加了点去年酿的桂花蜜。我坐在灶前帮她添柴,火苗舔着锅底,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。她一边揉面一边哼着老歌,哼到走调的地方自己先笑出声来。
“你妈妈小时候,”她忽然说,“有一年桂花开了,她非要爬树去摘,结果把裙子挂了个大口子。回来不敢说,躲在被子里哭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缝好了,第二天她穿着那条裙子去上学,上面多了朵桂花绣的补丁。”外婆说着掀开蒸笼,一团白雾腾起,桂花糕的甜香瞬间填满了整个厨房。她眯着眼笑:“她同学都问那朵花是哪买的。”
傍晚我要走的时候,外婆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玻璃罐。里面是满满一罐糖桂花,金黄色的花瓣沉在琥珀色的蜜里,像把整个秋天都封存了进去。“拿着,”她塞进我包里,“早上冲水喝,暖胃。”
我走出楼道,回头看见她还站在阳台上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那棵桂花树的枝叶在她身后轻轻摇晃。我打开罐子闻了闻,甜香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姜味。她一定又偷偷加了她自己腌的嫩姜,我从小胃寒,她总记着。
地铁上,我把罐子贴在耳边,轻轻晃了晃。花瓣在蜜里悠悠地浮动,发出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声响,像外婆哼的那首走调的歌。我打开手机,给她发了条消息:桂花开了,比小时候的还香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回了一张照片。阳台上那棵桂花树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,树下摆着两把竹椅,其中一把上面放着我小时候坐过的那只小板凳。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:明年还给你做桂花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