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把馄饨端上桌时,手抖了一下。瓷碗磕在玻璃台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,三只馄饨滑出碗沿,汤汁沿着桌缝淌下去。她“哎呀”了一声,慌忙用围裙去擦。我看着那条白色的、洇开的湿痕,突然就火了。
“你能不能小心点?”声音比我预想的还要大,“每次都这样,碗也不端稳,说了多少次了!”
母亲的手停在半空,那块湿了一半的围裙还攥在手里。她没抬头,只是把散落的馄饨用筷子夹回碗里,动作很轻,像在收拾什么碎掉的东西。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轰鸣,嗡嗡嗡地响着,把她那句“我手麻”盖了过去。
我抽了张纸巾甩在她手边,转身回了房间。门没关严,留下一条缝。我听见她慢慢擦桌子,擦了很久,椅子在地砖上拖出迟缓的声响。那天下午我没出来喝水,她也没叫我。冰箱开合两次,筷子碰着碗沿响了一次,然后就是沉默。
傍晚我出来倒垃圾,看见她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剥毛豆。塑料筐搁在膝盖上,拇指指甲掐进豆荚缝里,一拧,豆子滚进搪瓷盆,壳丢进塑料袋。这个动作她重复了无数遍,每年夏天都这么剥。可今天她剥三个就要甩一下右手,像在甩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我蹲下来拿垃圾袋的时候,看见她右手手腕上贴了膏药。四方的白贴布,边缘已经卷起来,沾着几粒毛豆的绒毛。
“手怎么了?”
“没事,麻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早上端碗的时候使不上劲,可能是压着了。”
压着了。她大概也不知道具体是哪天开始麻的。也许是上周给我搬那箱书,也许是更早,在菜市场拎回二十斤大米的时候。她从来不说,直到端不稳一碗馄饨。
我把垃圾袋放下,挨着她蹲下来,从筐里抓了一把毛豆。“我帮你剥。”
“你会剥什么。”她嘟囔了一句,却往旁边挪了挪,让出半个筐。
我们俩就蹲在那儿,指甲掐进豆荚的缝里,拧一下,豆子落进盆底,叮叮当当的。天暗下来,阳台的声控灯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谁都没提那碗馄饨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