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厨房永远飘着一股桂花混着猪油的甜香。我蹲在灶台前，看她在青花瓷碗里一层层铺糯米粉，手指像揉着一捧月光。
“哭有什么用，粉团子又不会自己成团。”她头也不抬，却把我的手从面盆里捞出来，往我手心搁了颗蜜枣。那年我八岁，打翻了整碗泡好的红豆，蹲在院子里哭得惊天动地。外婆追出来，腰间还系着那条洗褪色的蓝布围裙，围裙角被我攥出了湿漉漉的褶。
后来我二十三岁，拎着行李箱站在同一间厨房里。灶台还是那个灶台，外婆却够不着吊柜里的蒸笼了，踮着脚，整个人在发抖。我伸手要接，她偏不让，说：“你站着别动，让我自己慢慢来。”我鼻头一酸，赶紧扭头看窗外那棵桂花树——枝丫比当年高过屋檐，细碎的花落了一地。
那天晚上她蒸了桂花糕，颤巍巍端到我面前，说：“吃呀，专门给你做的。”我咬了一口，忽然想起小时候哭鼻子，她会把刚出锅的米糕掰开，吹了又吹，说“眼泪咸，配甜糕刚好”。现在她坐我对面，笑眯眯看我吃，嘴角沾着一点粉，像偷吃了糖的小孩。我眼眶一热，赶紧唔了一声，把头埋进碗里。
去年秋天她走了，很安静，下午觉没醒过来。整理遗物时，我在她枕头下发现一个铁皮盒子，里面装着我八岁那年哭湿的手帕、小学作文《我的外婆》的剪报，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，上面写：“囡囡哭一次，我就给她做一回桂花糕。现在她长大了，我得学着不让她哭。”
我把那张纸条折好，放进围裙口袋里。昨天我试着自己蒸桂花糕，粉放多了，蒸出来硬邦邦的。我对着那锅失败的糕发了会儿呆，眼泪掉下来的时候，自己伸手抹了一把。咸的。我捏了一小块糕塞进嘴里，又硬又糙，可嚼着嚼着，竟尝出一丝极淡的桂花香。
窗外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好。风吹过来，细小的花瓣落在灶台上，落在那个空了的青花瓷碗里，像谁也没哭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