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做桂花糕从来不看钟,只凭手背上的温度。
那天下午我推门进去,他正把糯米粉筛进木盆里,筛子轻轻磕着盆沿,发出细细的沙沙声,像秋风吹落桂花时那种犹豫的节奏。厨房窗户朝西,阳光斜斜地切过案板,把他手背上那块烫伤的旧疤照得发亮。
“回来了?”他没抬头,把筛好的粉倒进模子里,用竹片刮平,动作慢得像在画一幅工笔画。蒸锅的水已经开始响了,咕嘟咕嘟,闷着一口气。
我坐在门槛上剥毛豆,看他把红糖水一勺一勺淋进粉里。蒸笼揭开的时候,白汽腾起来,整个厨房都看不清了。爷爷在雾里伸手进去,指尖点了点糕面,又缩回来搓了搓。“还差一口气。”他说。我再抬头,他已经把蒸笼盖回去了,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,火光跳了跳,映在他脸上,那些皱纹忽然变得很浅。
等第二口气上去的时候,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忽然掉了一阵花瓣,细细碎碎地落在晒着的干豆角上。爷爷站起来,从窗台上取了个铁皮罐子,里头是他去年秋天腌的糖桂花,打开盖子,甜味像一条滑溜溜的小鱼,一下子就蹿进了鼻子。
他用筷子头蘸了点糖桂花,往新蒸的糕上抹。那动作太轻了,像是怕弄疼了糕。“尝尝。”他递过来一块,边上还淌着一点点桂花糖浆,在阳光里拉出一根极细的丝。我咬了一口,软糯的,甜的,但又不只是甜——有点桂花的涩,有点米的香,还有种说不清的、像把什么东西好好收着的感觉。
爷爷自己也拿了一块,没急着吃,先掰了一小半搁在窗台上。我问给谁,他朝桂花树的方向努了努嘴:“它闻闻味儿,明年好接着开。”说完自己咬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鼓囊囊的,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,像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儿,也不说。
我吃完一块又伸手去拿,他拿筷子轻轻敲了下我手背:“留几块给你爸,他晚上回来。”可敲完又拣了块最大的,塞进我手里。
天色暗下来了,厨房里没开灯。爷爷在收拾案板,我把最后一块糕塞进嘴里,看见窗台上那一小半糕被风吹得有点干了,但桂花树影子刚好罩着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