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陈默站在地铁站的自动售票机前,手指悬在触摸屏上方,迟迟没有按下。屏幕上的线路图像一张蛛网,每一条线都通往某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地方。后面排队的人绕过他,在隔壁机器上熟练地点了几下,取票离开。他听见硬币落入凹槽的声响,清脆,决绝。
昨天他辞了职。那份做了七年的建筑设计工作,像一件穿旧了的毛衣——谈不上哪里不好,只是袖口松了,领子懈了,站在镜子前总觉得别扭。人事部的张姐问他原因,他想了想说:“画不出图了。”张姐以为他在开玩笑,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休息几天就好。可他知道,这次不一样。上一次有灵感还是去年秋天,他站在工地看工人浇筑混凝土,灰浆漫过钢筋,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。他当时想,这多像一个正在愈合的伤口。后来他把这个想法写在提案里,被总监删掉了,说不够专业。
他走出地铁站,外面下着细密的雨。没带伞,也不想躲。沿着建国路往西走,路过一家花店,玻璃门里透出暖黄的灯光。一个女孩正踮着脚给高处的百合换水,听见门铃响,转过头来看他。“躲雨吗?”她问。他点点头。店里很窄,货架上挤着各种花,有的盛放有的枯萎,空气中浮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某种他说不上名字的甜香。女孩继续做事,没有追问,也没有推销。他站在一桶满天星前,看着那些白色的小花像碎纸屑一样攒在一起。“这花好养吗?”他问。女孩笑了笑:“不好养。水多了烂根,水少了干枯。得刚刚好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但好看是真的好看。”
他买了一把。女孩用旧报纸裹住花茎,麻绳系了个松散的结。递给他时,雨已经小了,变成若有若无的雾。他继续走,手里的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经过一个幼儿园,围墙里传出孩子们唱歌的声音,跑调,但很响亮。他停下来听了一会儿,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想当公交车司机,因为觉得握着方向盘就能去任何地方。后来不知怎么就成了画图纸的人,一画就是七年。
走到十字路口,红灯。他站在人群最后面,低头看手里的花。花瓣细碎,像落在纸上的铅笔屑。绿灯亮了,人群涌向前方,他却往旁边退了一步,靠在路灯杆上。花店女孩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个圈,又转了一个圈。他抬头看天,灰色的云层很厚,但有一小块地方亮得不太一样,像是谁用手指在厚颜料上抹了一下,透出底下的光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但手里的花还开着,很安静。他决定先回家,把它插进那个空了很久的玻璃瓶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