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在院子里站了很久,仰头看着那棵桂花树。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在他身上落了一片碎金。他伸手够下一小簇花,凑到鼻尖闻了闻,然后转身进屋,翻出一个蒙了灰的玻璃罐。
“今年桂花稠。”他对着空荡荡的堂屋说,声音轻轻的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下午我推门进去时,他已经站在灶台前了。锅里熬着糖浆,咕嘟咕嘟冒着小泡,满屋子甜得发腻的香。他戴着老花镜,正一粒一粒地挑桂花梗,动作慢得让人着急。见我进来,抬头说:“你来得正好,帮我看看这糖稀颜色够不够黄。”我凑过去看了一眼,说够黄了,再熬就苦了。他“哦”一声,关火端锅,把挑好的桂花倒进去。
玻璃罐装满了,他又从柜子里摸出一小包干桂花,撒在最上层。“这是去年留的底子,香得要命。”他拧紧盖子,拿白布把罐口扎得结结实实,然后递给我。“带给琳琳。她小时候老来摘桂花,说要吃桂花糕。今年我腿脚不行了,做不动了,这罐糖桂花你们带回去,煮汤圆的时候舀一勺。”
我接过罐子,还烫手。糖浆里的桂花慢慢浮上来,金黄金黄的,像冻住的秋天。
外公又坐回院子里的藤椅,眯着眼看那棵树。风一吹,细碎的花瓣往下落,有几瓣沾在他肩头。他也不拍,就那么坐着,嘴角微微翘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过了一会儿他开口:“你外婆当年就是站这棵树底下冲我笑,一笑桂花落了一头。我那时候就想,这姑娘比桂花还香。”
他顿了顿,自己乐了:“这话酸不酸?”
我抱着罐子站在门口,看他一个人在那儿笑。夕阳把他的侧脸镀成暖融融的橘色,桂花还在落,轻轻地、白白地,像一场没完没了的细细的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