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点四十分，她准时刷卡进站。闸机发出“嘀”一声短促的确认，像每天对她说的第一句话。站台上只剩三个人：一个看手机的中年男人，背包拉链没拉好，露出半截充电线；一对抱在一起的学生情侣，校服袖口蹭着校服袖口。她习惯性走到第七节车厢的候车点——那是整条线最空的一节，永远有座。
车门滑开时带出一股铁轨的温度，混着白天残留的阳光味儿。她坐在靠门第二个位置，左边扶手杆上贴着一张被磨得只剩“请”字的广告贴纸。对面车窗映出她的脸：头发扎得越来越低，不知从哪天开始的。她低头翻包里的小票——下午便利店的三明治、上午咖啡店的拿铁，时间是13:47和8:02。小票背面用铅笔记着“买米”两个字，笔迹被手心蹭糊了。
过了两站，上来一个拎菜的老人，塑料袋底快兜不住那些青菜，叶子支棱出来蹭着她的膝盖。她往里挪了挪。老人坐下时叹了口气，那口气比车厢里的空调风还轻。她想起上周在同一个位置捡到过一只毛线手套，红色，指头处起了球，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儿等谁回来拿。她把它塞进了失物招领箱旁边的缝隙里。今天那个缝隙被一张楼盘传单填满了。
七站之后，车厢里只剩她和自己的影子。广播报出终点站前一站的名字时，她突然站起来，走到对面那排座位坐下，对着空荡荡的车厢。玻璃上的倒影跟着她一起移动，像另一个人正陪她值完今晚最后一个班。窗外隧道灯一盏一盏往后跑，她的脸在明暗交替中忽隐忽现。手边的扶手上不知谁用圆珠笔写了“加油”两个字，后面跟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她在终点站下车。站台灯管坏了一根，一明一暗地闪。刷卡出站时机器提示“请重新刷卡”，她试了三次才通过。电梯口的风卷着烤红薯的甜味，卖红薯的老头正在收摊，把铁皮桶里的炭火一块块夹进塑料袋。她走过去，他以为她要买，掀开棉被露出最后一个。她摆摆手，老头又细心地给红薯掖好被角。
走到小区门口，保安亭亮着暖黄的灯。保安正低头吃泡面，筷子挑起一缕热气。她经过时他头也没抬，说了句“回来啦”，像在说今天已经是第三次。她“嗯”了一声，摸出钥匙串，上面挂了七把钥匙，只有两把属于这扇门。楼道声控灯亮到三楼就开始偷懒，她跺了跺脚，它才不情不愿地又亮了一层。门口的地垫上，放着一瓶邻居搁的纯净水，瓶身贴着字条：“买多了，给你一瓶。”她蹲下来把瓶子拿进屋，没撕掉那张字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