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把茶杯重重搁在茶几上,瓷底磕出清脆的裂响。茶汤晃荡着溅出来,打湿了那张皱巴巴的成绩单。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她的声音像根绷到极限的弦。
我盯着那摊茶渍在纸面上洇开,把数学分数晕成一团模糊的蓝。“没想怎么样。”我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死水。可胸口有团火在滚,从昨天家长会结束就一直在烧。她站在教室后门跟班主任说话时微微佝偻的背,那些小心翼翼的“是是是”,那些替我赔的轻笑,此刻全变成针扎在我喉咙里。
“你看看隔壁小舟。”她又说。这句话像根火柴,终于落在我浇满汽油的神经上。我猛地站起来,椅子向后翻倒,金属腿在地砖上划出尖利的嚎叫。“那你找小舟当儿子去啊!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,像一面被敲碎的锣。母亲愣住了,嘴唇半张着,眼角的细纹忽然变得很深。
我抓起外套冲出门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又一盏接一盏灭掉。我坐在小区花坛的水泥沿上,夜风把玉兰的香气送过来,甜得发苦。
不知过了多久,身后传来极轻极轻的脚步。母亲没说话,只是把一件外套搭在我肩上。她手里还攥着那只茶杯——杯壁上的茉莉花瓣已经沉底了,茶汤变成浑浊的琥珀色,凉透了的。她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坐下,花坛里的冬青丛在风里簌簌地响。那杯凉茶被搁在我和她之间,瓷面映着路灯的一小点光。
“我不该提小舟。”她的声音低低的,侧脸对着我,耳后有根白发在月光里亮了一下。我低头看见茶杯旁边落着半片茉莉花瓣,已经被踩进地砖缝里了。我伸出手,把那片花瓣捡起来,放在掌心——它还是柔软的。
母亲站起身,把那杯凉透的茶倒进旁边的雨水篦子,茶渣在篦齿上挂了挂,最终被夜风吹落了。她回身看着我,嘴角动了动,像要说什么,最后只是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。那只手带着茉莉花茶的味道,凉的,但很轻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,她就是用这只手整夜贴在我额头上。
花坛里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地叫着,像在丈量夜色。她转身往回走,拖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,又缩短,再拉长。我攥着那片茉莉花瓣站在原地,掌心开始渗出汗来。影子缩到最短的时候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,只是把空茶杯在手里转了转,瓷壁碰出极轻的一声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