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像一匹被洗得发软的旧棉布,从窗棂斜斜搭进来,铺在厨房的水泥地上。我坐在小凳上剥毛豆,豆荚裂开的声音很轻,像咬碎一粒薄薄的薄荷糖。绿色的豆子一颗一颗滚进搪瓷盆,盆底早就积了一小汪水,豆子落下去时溅起极细的水珠,有几颗沾在盆壁上,颤巍巍地挂着。
楼上有人在练琴,翻来覆去只弹同一句旋律,弹错了就从头来。听久了,那错处倒成了歌的一部分,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等它。我剥完一把豆荚,抬头看见纱窗外晾着早晨洗的白衬衫,袖子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,像在轻轻拍手。风里有隔壁院子栀子的味道,甜得发闷,混着厨房里毛豆壳的青涩气。
柜子最上层那罐陈皮放得太久,玻璃盖子被糖分黏住了。我用热水浸了抹布去捂,过一会儿轻轻一拧,“啵”的一声开了,那股子陈旧的甜香猛地涌出来,竟像推开了一扇小时候的门。我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,甜味淡得几乎像回忆,不分辨就过去了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朋友问晚上去不去吃火锅。我看了几秒,回了个“再说”。她发来一个白眼的表情,我没再理。重新低下头时,发现刚才剥好的豆子旁边多了一瓣剥错了的——那豆子太老,皮泛白,硬邦邦的,像颗小石子。我把它挑出来搁在窗台上,心想晒干了或许能种。
阳光挪了半尺,照到我的膝盖上。我放下手里的活计,把脸埋进臂弯里,听见自己心跳很慢,一下一下的,跟楼上那琴声的节奏竟对上了。没人催我,没有事赶着要办,连时间也像这盆里的水,只是温吞吞地存着。
再抬头时,窗台上那粒老豆子被风滚了一下,停在窗缝边。远处有人在收衣服,竹竿敲击铁栏杆,当当当,像很慢的敲门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