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在电话里说：“桂花开了，你妈做了桂花糕。”声音里藏着什么，像一只旧杯子底下压着的小秘密。
我推开家门时，糯米粉的甜香正从厨房漫出来，混着金桂的清苦。母亲站在灶台前，袖子挽得高高的，鼻尖上沾了一小片白色的粉末，像不小心落上去的雪。竹筛上摊着刚出锅的桂花糕，方方正正的，金黄的花瓣嵌在米白色的糕体里，像无数个小小的笑涡。父亲坐在一旁的小凳上，面前摆着一只青花碟，碟里码着三块桂花糕，旁边是一壶刚沏的龙井。
“洗手。”母亲头也不回地说，语气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我洗完手坐下，父亲推了推那只碟子。碟子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，那是小时候我偷偷踮脚够糖罐时碰的。当时母亲关了门不让我进厨房，父亲却偷偷用糯米浆把那道裂纹粘好了。现在那道裂纹还在，浅浅的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我夹起一块糕送进嘴里，糯米在舌尖化开，桂花的香从鼻腔里慢慢升起，甜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。母亲终于转过身来，看着我的脸，嘴角微微弯着。
“淡了。”她说，“今年的花摘得早了些。”
父亲摇摇头，说：“刚好。”他拿起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，仔细地掰成两半，一半放进自己嘴里，一半递到母亲嘴边。母亲愣了一下，眼睛弯成了两条月牙缝，就着父亲的手咬了一口。糕屑落在她的衣襟上，父亲伸手，轻轻替她掸去了。窗外的桂花树正开着，风一吹，细碎的花瓣飘进来几粒，落在青花碟的边缘。
三个人都没有说话。茶壶里的水汽袅袅地升着，在午后的光线里画着温柔的弧线。我低头看那碟子，裂纹里不知何时被母亲插了一小枝桂花，金黄的花瓣顺着那道浅痕铺开，像是时光长出的触须。父亲又掰了一块糕，这次只是推到我面前。
我忽然看见他指尖残留的糯米粉，和母亲鼻尖上那片一样，白白的，小小的。窗外有孩子跑过，笑闹声碎在风里。母亲的桂花糕还在竹筛上静静地晾着，一块一块的，像一个个等着被打开的、小小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