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八十三岁那年,开始偷偷学写字。
这件事是我发现的。那天下午我提前下班,推开她房间的门,看见她趴在窗前的书桌上,老花镜滑到鼻尖,握着一支HB铅笔,在田字格本上一笔一划地写。听见门响,她慌忙合上本子,胳膊肘压在上面,像小时候的我藏考卷。
“没写什么。”她说,耳朵根红起来。
我没追问。但从那天起,我注意到她每天午睡后都会写一会儿。有时写几个字就停下来,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发呆。槐花开的时候,她写得格外久,铅笔沙沙地响,像春蚕啃桑叶。
外婆只念过三年书。她说小时候家里穷,先生教到“春风”两个字,她就被叫回去带弟弟了。后来嫁人、生儿育女、操持家务,一双粗糙的手从没握过笔。外公去世早,她一个人把四个孩子拉扯大,从没听她抱怨过什么。
上个月她感冒住院,精神好些时让我把田字格本拿来。她写了四个字,歪歪扭扭的,像刚学步的孩子。她递给我看时,眼睛亮晶晶的:“像不像样?”
是“春凤”两个字。她写错了,把“风”写成了“凤”。
我鼻子一酸,没忍心纠正她。她笑着收回本子,说:“等你外公忌日,我想给他写封信。他一辈子给我写了那么多信,我从来没回过。”
外公年轻时在外地做工,每月往家里寄一封信。外婆不识字,就求隔壁的王先生念给她听。王先生念一句,她红一次脸。那些信她全留着,用蓝布手绢包着,压在箱底。去年她才拿出来给我看,信纸都脆了,字迹模糊。她说:“你外公的字真好看。”
可她从来没能亲自回一封信。
昨天,她终于写完了那封信。四页田字格纸,用铅笔,每个字都像刚学走路的娃娃,歪歪倒倒却认真至极。她把信折好,放进一个旧信封,信封上写:“给老头子的。”字虽然歪斜,但“老头子”三个字比别处用力,笔画深深印在纸背。
今天清晨,她让我陪她去后山。外公的坟前,她把信轻轻烧了。灰烬打着旋儿升起来,落在新长的野草上。她站着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其实你外公知道,”她说,“他知道我不识字,写这封信,就是让他看看,我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。”
她蹲下身,用手指在泥土上一笔一划地写。晨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,那姿势像极了小学生。
我凑过去看,她在写——春凤。
这一次,风是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