ICU的自动门每次打开,母亲都会放下手里的毛线活。她织一条墨绿色的围巾,针脚时紧时松,像这片被消毒水浸泡的日子里不太稳定的呼吸。
“32床家属——”护士探出半个身子。母亲“腾”地站起来,毛线团滚到走廊尽头。我按住她发抖的手,替她捡回毛线,上面沾了一根花白的头发。
父亲在里面住了十七天。肺部的阴影从“疑似”变成“确诊”,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,洇得缓慢却决绝。每天下午三点,母亲会趴在探视窗上往里看,尽管什么都看不见。她说玻璃上凝的水雾像老家窗花,“你爸以前总用指甲在上面画画。”
那天傍晚,护士推开窗说:“试试握他的手吧。”母亲的手探进去,被父亲的手指轻轻勾住了。他拇指摩挲着她指关节上的老茧,那是握了一辈子粉笔的手。监视器的曲线忽然跳快了半拍,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。
回家的路上,母亲忽然指给我看。医院墙角的砖缝里,几株婆婆纳开出了细碎蓝花。她蹲下身,用织了半截的围巾垫在膝下,“你爸总说这种野花最犟,水泥缝里也开花。”她的眼泪砸在花瓣上,花微微抖了一下,没掉。
第二天清晨,护士站传来消息:“32床今早自己拔了胃管,说要喝小米粥。”母亲愣住,然后手忙脚乱翻出保温桶。熬粥时她哼起歌,是《喀秋莎》——父亲年轻时教她唱的,调子跑了两处,但她浑然不觉。
我推开病房门时,晨光正斜斜切过父亲的脸。他消瘦得像一张折过的纸,但眼睛是亮的。“你妈呢?”他声音嘶哑,“昨晚梦见她织围巾,针太粗了,漏风。”然后他顿了顿,“不过那团绿,真好看。”
母亲提着粥推门进来,围巾从臂弯滑落,铺在床边像一小片春天。父亲伸手摸了摸毛线,又摸摸母亲的脸:“线头别剪,留着。”他喘了口气,“等我好了,给你织个收针。”
走廊里护士推着仪器小跑,金属碰撞声清脆。可这间病房里,阳光正慢慢爬过被角,爬过交叠的手,爬过那团毛乎乎的绿色。楼下有人喊:“32床的病理报告——”母亲没动,父亲也没动。
春天正从一条围巾的针眼里,一毫米一毫米地,往外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