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，打我记事起，它就在那儿了。每年秋风吹第一遍的时候，外婆就搬出那把竹梯，颤巍巍地爬上去，用竹竿轻轻敲打树枝。金黄色的花簌簌地落下来，像一场安静的雪。
我在树下仰着头，张着嘴去接。外婆在上面喊：“傻丫头，回头呛着你！”可我就是喜欢。花瓣落在舌尖上，涩涩的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。外婆把落花收进白布口袋里，又用筛子细细地筛，去掉细梗和枯叶。那些完整的、饱满的花瓣，她要拿来腌糖桂花。
去年我带着儿子回去，三岁的小家伙满院子疯跑。外婆从柜子深处摸出一个玻璃罐，里面的糖桂花已经变成了琥珀色。她打开盖子，一股浓郁的甜香漫开来，像把整个秋天装进了罐子里。
“这是你妈小时候最爱吃的。”外婆用干净的小勺舀了一勺，放在我儿子的小碗里，“来，尝尝太姥姥做的。”
小家伙用指头蘸了一下，舔了舔，眼睛突然瞪圆了：“好甜呀！”他又伸手指头去蘸，被外婆笑着挡开：“用勺子，用小勺子。”他笨拙地握着勺子，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，然后眯着眼睛笑出了声，嘴角沾着一丝金黄的桂花，像画上去的小胡子。
我站在旁边看着，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自己。那时候我也是这样，趴在厨房的窗台上，看外婆用糖一层桂花一层糖地码进罐子里。她的小拇指微微翘着，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什么易碎的宝贝。
“妈，”我喊了一声，声音有点哑，“这桂花……还是那棵树上的？”
外婆抬起头，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：“当然是那棵。树老了，花倒是越开越旺。”她顿了顿，用围裙擦了擦手，“我想着你们会回来，去年多腌了一罐。”
糖桂花在碗里晃着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把琥珀色的蜜映在桌面上，像一小块融化的黄昏。儿子凑到我身边，踮着脚要看碗底：“妈妈，太姥姥说这是你小时候的味道。”
“是呀。”我把勺子还给他，“外婆的味道。”
他又舀了一勺，认真地举到我嘴边：“那你也吃。”糖桂花抿在舌尖上，甜里裹着一丝咸——那是我没忍住的眼泪。外婆转过身去，假装整理灶台，可我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。
院子里的桂花又开了，今年的风来得早。外婆没再爬梯子，她坐在树下，抬头看着满树的金黄，阳光穿过她的银发，投下细碎的影子。儿子在地上捡落花，一朵一朵排在小石板上，嘴里念叨着：“给太姥姥做糖桂花，给妈妈做糖桂花……”
风一吹，花瓣飘进他的头发里。外婆伸手替他拂去，指尖沾着洗不掉的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