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,打我记事起,它就在那儿了。每年秋风一起,满树金黄,香得人心里发软。外婆会铺开一块白布,拿竹竿轻轻敲打树枝,桂花簌簌落下来,像一场细密的金色雨。
那天我推门进去,正撞见外婆站在灶台前熬糖。她背微微佝偻,左手扶着锅沿,右手拿木勺慢慢搅。糖浆咕嘟咕嘟冒着小泡,她把桂花倒进去,动作轻得像在哄谁睡觉。屋里甜得发腻,我吸了吸鼻子,她头也不回地说:“鼻子倒灵,还没熬好呢。”
“外婆,我帮你尝尝。”我凑过去。她用勺尖蘸了一点点递到我嘴边,眼睛弯着:“烫,快吹吹。”我呼呼吹了两口气,含进嘴里——甜里裹着花香,像把整个秋天都含化了。外婆得意地哼了一声:“今年糖放得正好,没熬过头。”
等糖晾凉切块的时候,邻居家的小满趴在墙头喊:“汪奶奶!我家狗生小狗崽了!”外婆手一停,问:“几只?”小满掰着手指头:“三只!白的!”外婆麻利地拿油纸包了几块刚切的桂花糖,从墙头递过去:“拿去,给你妈一块,剩下你跟弟弟分。”小满接过来蹦下墙,跑出几步又回头喊:“奶奶你家糖真甜!”
外婆冲我眨眨眼,压低声音:“其实是留给你的,他倒会挑时候来。”我忍不住笑出声。她又拿起一块糖塞进我手心:“吃你的,别吭声。”我咬了一口,糖在嘴里化开,甜味顺着嗓子眼儿往下淌,桂花碎还粘在牙上,嚼一嚼,又香又脆。
傍晚我要走,外婆从柜子里摸出个铁皮盒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桂花糖,每块都用油纸单独包好。她塞进我包里,又掏出一块往我嘴里送:“路上吃。”我说够了够了,她不信,非要把盒子装得冒尖才肯盖盖子。临走她站在院门口,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,桂花树在她身后沙沙响。
我走出巷子拐弯时回头,她还站在那儿,手搭在额前挡着西斜的日头。见我回头,她挥了挥手,嘴型像在说“快走快走”。我上车打开铁皮盒,油纸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:“下回桂花落的时候回来,外婆给你熬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