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纱帘的缝隙里斜进来，落在木地板上，像一条被拉长的、柔软的舌头，正慢慢舔过客厅的每一寸纹理。我搬进来三个月了，终于把最后一只纸箱拆开，里面全是旧书。手指抚过那些卷了边的封面，指腹沾上薄薄的灰，一点也不觉得脏。
茶几上摆着一只白瓷杯，杯底沉着几片舒展的绿茶，水已经温了。我把窗开了一条缝，风不大，刚好够吹动桌上那张超市小票的一角，窸窸窣窣的，像谁在悄悄翻书。楼下有小孩在跳绳，绳子打在地上的声音，一下，一下，不紧不慢，像在数数，又像在等谁。
我从箱底翻出一本旧相册，硬壳封面已经微微翘起。翻开第一页，是我七八岁时在乡下外婆家门口拍的，穿一件红色的棉袄，手缩在袖子里，只露出半张脸。外婆站在身后，手搭在我肩上，没看镜头，在看旁边的柿子树。照片边缘泛了黄，但她的眼神清清楚楚的，好像在说，别急，柿子会熟的。
我合上相册，没有继续翻。起身去厨房添了热水，茶叶重新浮起来，在水里转了个圈。楼下跳绳的声音停了，换成两个人在说话，声音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。我端着杯子站在窗前，看见她们在分一根棒棒糖，一人舔一口，然后笑。我忽然想起今天星期三，下午三点，整个城市都在上班、开会、赶路，只有我站在这里，什么也不做。
把杯子放回茶几的时候，阳光已经挪到了墙角，快要从地板上滑下去了。我没有开灯，就让它一点点暗下去。远处的车声闷闷的，像隔着一层水。我重新翻开那本相册，这次翻到了外婆去年的照片，她在养老院的院子里，还是站在一棵树旁边，手里攥着一片叶子，对着镜头微微笑。树叶的影子落在她脸上，晃了晃，又晃了晃。
我把相册放在膝上，头靠着沙发，闭了眼。风还在吹，小票还在响，茶叶沉到了杯底。等再睁开眼的时候，天边已经有一层淡淡的橘红，星期三快要过去了。我没有动，任那片光慢慢收走，像一个人轻轻抽走了搭在我肩上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