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二那年，班主任把周意调到我旁边。她抱着一摞书站在过道里，刘海被汗黏在额角，校服袖口沾着一小片蓝墨水。我正埋头解一道三角函数，余光瞥见她把书一本本摞在桌角，课本、习题册、一个铁皮文具盒，最后轻轻搁下一只玻璃瓶——里面插着两枝蔫了的栀子。
“你桌子太乱了。”她坐下第一句话是这个。我低头看看自己堆满卷子的桌面，没吭声。第二天早自习，我发现桌角多了一摞夹好的试卷，按科目和时间排得整整齐齐。周意正低头背单词，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走，像雨落在铁皮棚上。
真正记住她，是那年冬天。我感冒发烧，趴在桌上昏昏沉沉，额头突然贴上一片冰凉。睁眼看见她收回手，皱了皱眉：“烫得能煎鸡蛋。”放学时她没走，从书包里翻出一板退烧药和保温杯推过来。“我妈是护士，”她低头收拾书包带子，声音含糊，“你别死在学校里，晦气。”药是甜的，橙子味，我后来才知道她跑了两条街才找到还开着的药店。
冬天过去，春天来了又走。高二期末考完那天，她突然说：“你志愿表填了吗？”我摇头。她把笔往我手里一塞，在我志愿表第一栏写了“上海”两个字，又把自己的推过来——第一栏也是上海，第二栏是“随便”。她耳朵尖有点红，低头把栀子花从玻璃瓶里拔出来，用报纸包好递给我：“拿回去养，我家里种太多了。”花根上还带着湿泥，她大概是趁课间去操场边挖的。
高三开学，她的座位空了三天。班主任说她转学了，父亲工作调动，全家搬去南京。桌洞里只剩那个铁皮文具盒，打开一看，里面是半块橡皮，上面用圆珠笔写着“别忘了我”，笔画细得像蚊子腿。我攥着那半块橡皮坐了一下午，窗外的蝉叫得人头疼。
后来我考去了上海。大二那年冬天，寝室楼下阿姨说有人找，我裹着羽绒服跑下去，看见周意站在梧桐树底下，穿一件鹅黄色棉袄，手里拎着塑料袋，袋里装着两枝栀子——大冬天的，不知道她从哪弄来的。“我妈让我带的，”她把袋子往我怀里一塞，“说南方湿冷，给你除除霉味。”说完转身要走，走出两步又回头，从口袋里掏出另半块橡皮晃了晃，上面写着“买新橡皮了，旧的还你”，下面粘着一片小小的便利贴，写着她新电话号。
她没提当年为什么没把我电话抄走。我也没问。我们并排走在校园里，路过食堂时她停下来闻了闻：“有红烧小排。”我说你鼻子真灵。她笑了，呼出的白气飘到我眼镜片上，雾蒙蒙的，像那年冬天她手心贴在我额头上的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