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坐在街角咖啡馆的窗边,手指沿着杯沿画了一圈又一圈。拿铁已经凉了,奶泡塌陷成一块小小的岛屿,浮在褐色的水面上。窗外有人在遛狗,金毛犬拽着绳子往前冲,主人踉跄了两步又站稳。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,看自己呼出的白气一点一点模糊了那只狗的尾巴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是妈妈发来的语音,她不用点开也知道内容——“囡囡,那个教师资格证考试你报名了吗?隔壁王阿姨的女儿都当老师两年了,稳定得很。”她把手机翻了个面,屏幕的光被扣在桌面上,像一只被捉住的萤火虫。
上周她刚辞了第三份工作。第一份在广告公司,熬夜改稿到凌晨四点,甲方说还是用第一版;第二份在出版社,办公室里四个人四个派系,她谁也不敢得罪;第三份她说不清为什么辞,老板没骂她,同事也没排挤她,只是有天早上挤地铁时,她看着车厢里密密麻麻的后脑勺,忽然想不起自己要去哪里。那天她请了病假,在公园长椅上坐到天黑。一个小孩跑过来捡球,球滚到她脚边,她捡起来递过去。小孩仰头说:“谢谢阿姨。”她笑了笑,等小孩跑远了,眼泪莫名其妙地掉下来。
“一个人?”一个声音打断了她。她抬头,是隔壁桌的女生,端着半杯美式,指了指她对面的空椅子。她点点头,女生坐下来,把手机屏幕朝她亮了亮——上面是一张辞职信截图。“刚才看到你在看窗外,我觉得你跟我是一类人。”女生笑起来眼角有细纹,“我下个月要去云南,先住一个月再说。你呢,你去哪儿?”
她愣住了。去哪儿?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进某个她一直不敢触碰的地方。她张了张嘴,最后说:“我不知道。真的,一点都不知道。”说完她以为会尴尬,但女生只是点了点头,说:“不知道也挺好的。我上次也不知道,后来在洱海边住了三个月,每天早上看日出,看着看着就知道了。”女生走的时候留了一张名片,上面只有一个手写的微信号,和一个手画的、歪歪扭扭的小太阳。
窗外起雾了。她第一次注意到,这条街走到尽头,其实能看见远处的山。只是那山总被雾罩着,模模糊糊的,像一块没画完的拼图。她站起来,推门出去。雾扑到脸上,凉丝丝的。她没戴眼镜,反而看得更清楚了——山就在那里,青灰色的轮廓,像一只蹲着的巨兽。她想起小时候爸爸带她爬山,她说山好高啊爬不到顶,爸爸说没关系,我们走慢点。后来她确实没爬到顶,但半山腰有一棵开满白花的树,她至今记得花瓣落在手背上的温度。
她掏出手机,把妈妈的语音听了,又听了一遍。然后打开微信,点开那个没有备注的、只画着小太阳的头像,打了一行字:云南几月去比较好。发送。
雾还没散。但山一直在那儿,她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