砂锅盖沿冒着细细的白气，枸杞在排骨汤里浮浮沉沉。林巧把火关小，拿抹布垫着手掀开盖子——汤色清亮，玉米段金黄，是她炖了两个小时的成果。
“妈，吃饭了。”她朝客厅喊了一声。
婆婆应了声，却迟迟没过来。林巧擦了擦手走到客厅，看见老人正蹲在茶几旁翻一个旧铁盒，里面全是泛黄的票据和药盒。“这降压药过期了，我收起来放上面柜子里。”婆婆头也不抬，“你再找找那个蓝色的本子，记着你爸的用药时间，我怕忘了。”
“先吃饭吧，汤凉了。”林巧说。
“你先吃，我把这个记完。”婆婆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，从茶几底层抽出一个卷了边的本子。
林巧回到餐桌前，一个人坐下。汤的热气扑在脸上，她突然觉得喉咙发紧。六点半的饭，她五点半就开始准备，青菜一盘盘切齐，鱼蒸得刚好，就等一家人坐下来。可丈夫加班没回，婆婆在客厅忙“重要的事”。
“妈，菜都凉了。”她又叫了一遍，声音比刚才高了些。
“马上。”还是那两个字。
林巧盯着碗沿的那圈水渍，听见客厅里纸页翻动的沙沙声。她想起昨天也是这样，前天也是。这个家里，她的“马上”永远要等别人的“马上”。
她端起那碗汤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温热的瓷面贴着手心，像一颗跳得太急的心脏。
“妈！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里撞出来，“您能不能——能不能先坐过来吃顿饭？”
婆婆抬起头，镜片后的眼睛有些茫然。
“我炖了两个小时，您知道吗？两个小时。”林巧的手开始抖，碗里的汤晃出一圈涟漪，“每次都是‘马上’，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坐这儿。这个家就我一个人在吃饭吗？”
话音未落，汤碗从她手里滑出去，磕在桌沿上碎成几瓣。汤汁泼了一地，玉米块滚到墙角，排骨卧在碎瓷中间，冒着最后一丝热气。
沉默。只有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地转。
婆婆慢慢站起来，走到餐桌旁，蹲下身去捡那些碎瓷片。她的手也在抖，指腹上一道浅浅的白印，是年轻时被裁缝剪磨出来的。
“别捡了，扎手。”林巧说，声音突然哑了。
婆婆没停。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，递过来：“你爸的用药表我抄好了，明天你去医院开药，别像我一样弄错剂量。”
林巧低头看，是她昨天念叨过的事。
地上的汤还在往砖缝里渗。婆婆又开口：“你炖的汤，我闻着香。我就是……想先把这些事理清楚，怕耽误你上班。”
“先吃饭吧。”林巧蹲下身，接过婆婆手里的碎瓷，放进垃圾桶。她去厨房重新盛了一碗，搁在婆婆面前，筷子摆正。
婆婆拿起勺子，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没说话，又喝了一口。
林巧坐在对面，看热气重新升起来，模糊了两个人的脸。她低头用拇指摩挲着碗沿，那里有个新磕出的缺口，摸上去涩涩的，像一道没来得及喊出口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