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家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,从我记事起它就歪着。每年八月,青红相间的枣子挂满枝头,压得树梢几乎要碰到墙头。我小时候总爱往树上爬,外婆就站在树下仰头喊:“小祖宗,你给我下来!摔断腿我可没药给你敷。”
那年秋天,我高一开学前一周,爸在工地上从脚手架上摔下来。妈的电话打过来时,我正在院子里替外婆收晾晒的被单,棉花的气息扑了我一脸。电话那头妈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:“你爸腿上打了钢钉,包工头跑了,医药费全是借的。”
那天晚上我没吃饭,蹲在枣树下抠树皮上的虫眼。外婆端着一碗面出来,也不劝我吃,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,拿蒲扇一下一下扇着风。“你爸出事那天,你妈给我打电话,哭了二十分钟。”外婆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得像在讲别人家的事,“我就跟她讲,天塌下来,你先把饭吃了。”
开学那天我算好了账:学费八百,住宿费三百,生活费一个月至少四百。我兜里只有外婆塞给我的两百块,捏在手里,汗把钞票洇软了。我对外婆说我不念了,我要去镇上打工。外婆没吭声,进屋翻了半天,递给我一个手绢包。打开一层是旧报纸,再打开一层是塑料布,最里头卷着皱巴巴的一千二百块钱。有一百的、五十的,还有一把十块五块的零票。“你外公走那年你妈考上中专,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我卖了半年的鸡蛋才凑齐路费。”她把手绢包往我怀里一塞,“钱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活人还能让尿憋死?”
那天傍晚我去学校报到,走到村口回头,看见外婆还站在枣树下。夕阳把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,外婆站在影子尖上,瘦得像一片晒干的红薯藤。风一吹,树上的枣子噼里啪啦往下掉,滚了一地,她也不去捡。
第一个月放假回家,推开门,院子里晾着两大簸箕红枣,旁边搁着个纸箱子,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塑料袋,一袋装半斤干枣。外婆坐在枣树下拿小秤一袋一袋过,嘴里念着:“集上卖枣的今年多,一斤才三块五,我晒干了托你张婶捎到镇上干货铺,一袋能卖八块。”她抬头看见我,笑了,脸上的褶子漾开像枣核上的纹路,“回来啦?灶上给你留了碗枣泥粥,快去喝。”
走的时候她往我包里塞了那箱干枣,说给同学分分,别让人家觉着咱家穷就小气。我背着包走到村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棵歪脖子枣树还歪着,树梢上又冒出一截新枝,斜斜地挑着几片嫩叶,风一吹就晃。
我没告诉她,我把那袋干枣拍了张照片,设成了手机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