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点四十分，太阳沉到对面楼顶以下，整条巷子忽然安静下来。老韩关了花店的卷帘门，只留一扇侧门虚掩着。他拖出那把藤椅，摆在门口两棵桂花树之间，椅背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棉垫。夕阳的余温从砖墙里慢慢渗出来，像一双刚松开的手。
他坐下来，听见隔壁面馆的抽油烟机停了，听见二楼谁家在收晾了一天的被单，竹竿一抽，噗的一声闷响。风把这些声音送过来，又送走。他不急着做什么，膝盖上放着一杯刚泡的毛峰，茶叶竖起来又慢慢沉下去。玻璃杯壁上的热气越来越淡，最后只剩杯底一圈温吞的水痕。
一只黄猫从花架底下钻出来，围着藤椅腿蹭了两下，跳上旁边的空花盆里蜷着。老韩伸手摸了摸它后颈，猫没睁眼，喉咙里却转出一串咕噜声。他想起早上送来的那批洋桔梗，水还够不够，明早得再剪两枝斜根。但此刻他不想动，连这个念头也像杯里的茶梗，浮一浮，又落下去。
巷口传来钥匙串的响动。老韩没抬头，光是听脚步声就知道是周老师遛弯回来了。周老师在他门口站了一脚，说今天桂花好像又香了一点。老韩嗯了一声，说白露过了嘛。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周老师走了几步，又回头，指指树梢说：“今年开得早。”老韩点点头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，温度刚好。
天从橘红变成薄薄的青灰色。猫翻了个身，露出肚皮上的绒毛。老韩把剩下半杯凉茶慢慢浇在桂花树根上，站起来把藤椅往墙边挪了半尺。屋子里黑着灯，他也不急，摸着墙找到开关，啪一声，暖黄的光从玻璃门里漫出来，正好铺在门口那几块青砖上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——空空的，连猫都走了，只剩两棵桂花树的影子并排躺在地上，风一吹，碎成满地的细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