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坐在街角咖啡店的第三个窗边位置,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拿铁。杯壁上的奶渍干成了一道浅褐色的痕迹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窗外有对年轻情侣在拍照,女生跳起来,男生的镜头追着她,两个人笑成一团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视线收回来,落在自己左手腕上——那条红绳已经褪成粉白色,毛了边,是三年前他系上去的。
“您的咖啡要热一下吗?”店员是个年轻的男孩,围裙上别着三枚徽章。她摇摇头,男孩没走,犹豫了一下说:“姐姐,你坐了两个小时了,是不是等人?”她愣了一下,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手机屏幕的黑色反光看,像在等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等。
她想起上周回家,母亲在厨房里剥毛豆,手指上有洗不掉的葱味。“你就打算这么一直漂着?”母亲没回头,声音混在哗哗的水声里,“三十三了,不结婚没关系,总得有个方向吧。”她当时站在冰箱旁边,看冰箱上贴满的缴费单和超市优惠券,最上面一张是过期的牛奶折扣,日期是三年前的。她没说话,母亲也没再说。那天晚上她躺在自己少女时代的床上,天花板上贴的夜光星星还在,只是早就不亮了。
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,是朋友发来的消息:“考虑得怎么样了?那个项目真的适合你,就是得搬去杭州。”她盯着“搬去杭州”四个字,想起上周去杭州出差,出租车经过西湖时司机说:“你看,那是断桥。”可她看过去,只看见密密麻麻的游客,桥被遮得严严实实。当时她想,原来传说中的地方,靠近了反而看不见。
她站起来,咖啡杯留在桌上,奶渍在杯底画了个不规则的圆。推门出去时,风灌进毛衣领口,她缩了缩脖子。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,很轻,像谁在远处喊她的名字。她站在人行道上,左边是地铁站,右边是公交站,正对面是个十字路口。红灯在闪,数字从9开始跳。她没动,看着那些数字变成8、7、6,然后变绿,人群涌过去,又涌过来。她低头看自己的脚——左脚穿着黑色帆布鞋,右脚也是。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玩过的一个游戏:蒙上眼睛,原地转三圈,然后凭感觉往前走。她那时候总能准确地撞到一棵树,或者一辆自行车。
手机又响了,是备忘录提醒:“买洗衣液,记得看有没有补充装。”她锁了屏,把手机放进包里,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。她蹲下来,在路灯下面弄那个拉链,车灯从身边流过,黄的白的红的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拉链终于拉上了,她站起来,发现自己在笑,笑得很轻,像冬天哈在玻璃上的气。
前面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推车,热气腾腾的,她走过去,买了一小袋。老板是个大爷,找零时多给了她一颗。“拿着吧,天冷。”她把那颗栗子攥在手里,暖意从掌心慢慢渗进去。她站在路灯下剥那颗多出来的栗子,壳很脆,一捏就碎了。栗子肉金黄,咬下去很甜。她一边吃一边往前走,没看方向,只是走。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有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