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又开了。细碎的金黄落了一地，像撒了一地星星。我推门进去的时候，外婆正踮着脚够枝头的花，竹竿在她手里晃得像根醉酒的筷子。
“外婆，我来。”我抢过竹竿，轻轻一敲，花雨哗地浇了她满头。她也不躲，反倒仰起脸笑，皱纹里嵌着几粒桂花，像长了金色的雀斑。“今年花开得疯，”她拍掉衣领上的花瓣，“给你做桂花糕。”
厨房里蒸汽腾腾的，糯米粉的白雾裹着甜香往房梁上爬。外婆把蒸好的粉团倒进石臼，抡起木杵捶打，咚咚咚，每一下都砸在我的心坎上。她捶了四十年，从我妈小时候捶到我小时候，现在捶得比以前慢了，但节奏没变，三下轻一下重。我伸手想帮忙，被她在手背上拍了一巴掌：“别捣乱，你手劲没轻没重的。”
粉团揉好搓圆，一颗颗按进桂花馅。最末了剩下一小团面，外婆想了想，捏成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，拿红豆点了眼睛，递给我：“喏，你的。”我小时候每次都要抢这个兔子，有一回抢哭了，外婆就往后每回都多捏一个藏着。后来我长大了，不再为兔子哭鼻子，但外婆还是年年多捏一个。
蒸笼揭开时，白胖的桂花糕挤挤挨挨排着队，那小兔子被蒸汽熨得胖了一圈，眼睛都眯起来了。外婆夹出来晾在竹筛上，转身去倒茶。我趁她不注意，偷了一块塞嘴里，烫得直哈气。她头也不回：“烫着了吧？急嘴子。”我含含糊糊地笑，她明明背对着我，后脑勺都长着眼睛。
下午表妹来了，外婆端出桂花糕。表妹伸手就抓兔子。“哎——”我刚要说话，外婆筷子一挡：“这个给你姐留着。”表妹撇嘴：“姐都多大了还抢兔子。”外婆把兔子扒拉到我盘子里，慢悠悠地说：“多大也是我孙女。”
我咬了一口兔子耳朵，甜味在舌尖化开，烫过的皮子还软乎乎的。外婆坐在藤椅里打盹，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，嘴角还沾着一点粉。桂花树影子在她脸上晃啊晃的。
我把剩下的兔子放进她手心。她眼睛没睁，手指却自动收拢，握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