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缝纫机在窗边停了十四个月零六天。那台蝴蝶牌的老物件，机身上每一道划痕我都认得，就像认得外婆手指上那些沟壑纵横的纹路。可自从她摔了那一跤之后，缝纫机就再没响过，“哒哒哒”的声音从我们生活里被抽走，房间忽然空了一大块。
那天下午我在收拾她的抽屉，翻出一叠碎布头——红的绿的、棉的绸的，都是别人做衣服剩下的边角料，外婆把它们剪成小三角，攒了满满一铁盒。我正要把盒子合上，外婆拄着拐杖挪到了门口，眯着眼看了很久，说：“那块蓝的，配鹅黄好。”我愣了一下，把两块布头凑在一起，确实好看。“打个样。”她指了指缝纫机，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，“我还能看。”我犹豫了很久，还是把缝纫机擦了一遍。
她的右手不太听使唤了，踩踏板的脚也酸得厉害。第一块拼布做得歪歪扭扭，针脚忽长忽短，像小孩子学写字。可外婆不让我帮忙，她把剪好的小三角一个个摆好，推着布料慢慢往前送。速度很慢，慢到一整个下午只拼了巴掌大的一块。阳光从窗户斜进来，落在她佝偻的脊背上，布料上的颜色被光照得透亮，像一小片一小片的彩色玻璃。
那天傍晚，隔壁的小女孩圆圆来串门。她妈妈刚生了弟弟，圆圆安静得有些反常，缩在沙发角上啃手指。外婆把那块没拼完的布摊在腿上，招呼她：“来，帮外婆挑颜色。”圆圆犹豫了一下，蹲下来，手指在碎布堆里扒拉半天，挑出一块粉底白点的，又挤了一块浅绿的。“这些好。”外婆让她把两块布并在一起看，圆圆突然笑了，说像她弟弟的袜子。那是她妈妈生完孩子之后，我第一次听见她笑。
后来圆圆每天都来。外婆教她把小三角两个两个缝成正方形，再把正方形拼成一排一排。圆圆手快，可针脚歪得厉害，外婆就让她只管配色，自己负责踩缝纫机。两个人趴在那台老蝴蝶前面，一个说“这块太深了”，一个说“那换那块浅的”，像在商量什么了不得的大事。我靠在门框上看她们，听见缝纫机发出久违的“咔嗒”一声，针穿下去，又提上来，那声音轻得像在试探什么。
一个多月后，那块拼布终于连成了一整幅，外婆把它做成了一个小垫子，让圆圆抱回家给弟弟用。圆圆走的时候问：“外婆，你还会做别的吗？”外婆低头摸了摸缝纫机冰凉的机身，说：“等我手再稳一点。”她说话时没有叹气，只是偏了偏头，看着窗外刚冒芽的槐树。缝纫机上的线轴还转着一缕没剪断的蓝线，被风轻轻吹起来，晃啊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