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弥漫着蛋炒饭的香气,金黄的米粒在锅里翻滚。我数着米粒,像数着这些年咽下去的每一口气。母亲站在灶台前,背影比记忆里又弯了些,围裙带子在身后松松垮垮地系着。
“盐放多了。”我尝了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天气。“妈,你总是这样,永远不知道尝一尝就——”
“嫌咸你自己来做。”她头也不回,铲子刮着锅底的声音尖锐刺耳,“我伺候你们一家一辈子,到头来连碗饭都落不着好。”
那口憋了三个月的火,从胃里直蹿头顶。三个月前她摔断胳膊,我请了假照顾她,每天三顿端到床前。可她康复后第一件事,就是把我养了七年的猫送走,说“碍事”。我摔了筷子,瓷片弹到墙上,碎成几瓣。“那是条命,不是你灶台上的葱花!”
她猛地转身,眼眶红着,像被我踩了尾巴的猫。“你小时候发高烧,那猫挠你一脸血,我抱着你跑了两公里去医院,雪没到膝盖——”她的声音突然断了,铲子“哐当”掉进锅里。
我愣住。那猫才来七年,我发烧那次是二十年前。她把手伸进滚烫的锅里,去捞那把铲子,手背立刻红了一片。我冲上去拽她,她却甩开我,把那碗蛋炒饭端起来,狠狠摔在地上。
瓷碗碎成无数片,饭粒溅到冰箱上,黏在橱柜门缝里。我们站在满地狼藉里,谁也没动。蒸汽从碎碗里升起来,模糊了她的脸。过了很久,她蹲下去,用手背擦着瓷砖上的油渍,擦了两下,突然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“你爸走那天,”闷闷的声音从膝盖缝里漏出来,“我也是炒的蛋炒饭。他一口没吃。”
我蹲下去。她肩膀在抖,像冬天风里晾着的床单。我的手悬在她背上,落不下去。地上那层油光映着屋顶的灯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。灶台上的火还开着,蓝汪汪的,舔着空锅底。
我伸手,把火关了。厨房安静下来,只剩她压抑的抽泣声,和窗外一只夜鸟一声声的啼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