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把那只青花碗端上桌的时候，手抖了一下。汤洒出来，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油渍。
母亲“啧”了一声，伸手去扯纸巾。外婆站在原地，像做错事的孩子，两只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。那只碗是外婆从老家带来的，说是外公年轻时在窑厂做的，碗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福”字。母亲嫌它旧，嫌它边缘磕了个小口，嫌它每次盛汤都烫手。
“说了多少遍，用新碗。”母亲把碗往旁边一推，瓷底磕在桌面上，发出清脆的一声。外婆没说话，低着头去厨房拿抹布。我看见她背过身的时候，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。那顿晚饭，母亲一直在讲单位里评职称的事，讲她那个比她晚来的同事怎么就会拍马屁。外婆把那只碗悄悄收进了橱柜最里面，换了一只白瓷碗出来。
事情出在三天后。母亲加班到八点多，进门看见外婆坐在餐桌前发呆，桌上摆着一碗放凉了的银耳汤，旁边是那只青花碗。母亲的火气莫名其妙就上来了。
“跟您说了几百遍这碗有缺口，割了嘴怎么办？”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，抓起那只碗就要往垃圾桶里扔。外婆“哎”了一声，伸手去拦。两个人拉扯间，碗脱了手，摔在地上，碎成了七八片。那个“福”字裂成了两半，一半落在桌腿边，一半滚到冰箱底下。
母亲愣住了。外婆蹲下去捡碎片，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，血珠子冒出来。她没吭声，就那么蹲着，一片一片地捡。母亲站在旁边，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，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“您就知道护着这些破烂……”母亲的声音发颤，“一个破碗，有什么好……”
外婆没抬头。她把碎片拢在手心里，慢慢站起来，走到水池边冲了冲手。水声哗哗地响。她关掉水龙头的时候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轻，像自言自语：“你爸走那年，就是用这个碗给我盛的面。”
母亲所有的怒气都停在了半空。她张了张嘴，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。
第二天早上，外婆的手上贴了创可贴。桌上摆着早饭，豆浆、包子，碗换成了一套新的白瓷碗。母亲坐在桌前，看着那些白晃晃的碗，粥喝了一半，起身去橱柜里翻了翻。
她找出那只青花碗的碎片，用报纸包好，放进了自己卧室的抽屉里。外婆在阳台上浇花，背对着她，什么也没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