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的厨房很小,灶台上永远蹲着一只搪瓷锅,锅底结着褐色的糖垢,像一圈圈年轮。我蹲在灶边看她熬红糖姜茶,她把老姜剁得碎碎的,连皮都不削,说皮是凉的,能压住心里的火。姜末在锅里翻滚,混着红糖化成黏稠的一汪,满屋都是辛辣的甜。
那是我十六岁的冬天,期末考砸了,躲在厨房里掉眼泪。外婆不劝我,只是拿勺子搅着锅底,说:“你妈小时候考得不好,回来也是蹲这儿。我熬红糖姜茶,她喝三碗就说肚子装不下了。”她舀了一碗递给我,烫得我直吹气,喝下去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脚底板。我吸着鼻子问:“然后呢?”外婆笑了:“然后你妈就说,妈,明天早上能不能煎两个蛋,我补补脑。”
去年冬天,轮到我妈考我了。她退休后迷上烘焙,顶着北风骑四十分钟电动车去老年大学上课,回来时帽子都被吹歪了。那天她要参加结业比赛,早上五点就起来揉面,动静大得把我吵醒了。我披着羽绒服下楼,看见厨房灯亮着,外婆正站在灶台前,往搪瓷锅里扔姜片。我妈急得直跺脚:“妈你添什么乱,我这面团还没发好呢。”外婆头也不回:“你考你的试,我熬我的茶。你闺女在楼上看着呢,总得有人管早饭。”
我靠在门框上看她们。我妈手上全是面粉,外婆的白头发在晨光里像撒了一层糖霜。搪瓷锅咕嘟咕嘟响起来,红糖化开的时候,我妈突然不急了,拿筷子搅了搅面团,说:“面发得差不多了。”外婆舀了一勺姜茶吹了吹:“先喝口热的。你小时候考试前早上不喝这个,手冻得笔都握不住。”
比赛结果出来那天,我妈端回一张“最佳创意奖”的证书。她得意地往冰箱上贴,外婆在旁边摘菜,头也不抬地说:“我就说红糖姜茶管用。你瞧瞧,手不抖了吧。”我妈愣了两秒,噗嗤笑了:“妈,我比赛用的是烤箱。”外婆把一颗黄叶子摘下来:“烤箱不插电啊?手稳不稳不得看自己?”
晚饭后我收拾厨房,看见那只搪瓷锅还蹲在灶台上,锅底又厚了一层糖垢。我鬼使神差地往锅里倒了点水,扔了两片姜,挖了勺红糖。火苗舔着锅底,甜辛辣味慢慢升起来,和十六岁那年闻到的一模一样。楼梯上传来外婆的脚步声,慢悠悠的,带着点鼻音在喊:“谁又在熬姜茶?我腿还没好,没人给我端啊?”我盛了一碗搁在托盘里,她正扶着栏杆探头往下看,看见我端着碗,笑了:“多放点姜。你妈在楼上改作业呢,她怕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