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尽头那间铺子，门脸只有巴掌宽。木招牌被雨水泡得发白，上面用毛笔写着“修补”二字，底下小字更淡：“伞、鞋、瓷器，以及破碎的夜晚。”
我第一次去，是摔碎了外婆的嫁妆——一只青花瓷瓶。瓷片散在地板上，像一捧被风吹灭的月光。他接过碎片时，手指在裂口边缘停了一下。昏暗的灯下，我看见他掌心全是细密的纹路，像另一件需要修补的器物。
“三天后来取。”他说，声音低低的，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。
第二天傍晚，我路过巷子。他坐在窗边，台灯把影子投在墙上，巨大而温柔。镊子夹着一粒瓷片，比指甲盖还小，他在上面涂着什么，动作慢得像在缝合一朵花的伤口。我没推门，站在桂花树下看了很久。叶子落在他肩上，他也不掸。
取瓷瓶那天，他正在修补一只搪瓷杯。杯身磕掉了一块，他用银粉补成一片银杏叶的形状。“裂痕不会消失，”他头也不抬地说，“但可以变成另一件事。”杯主是个小姑娘，接过杯子时“哇”了一声，举着它对着灯看，银杏叶在光里薄薄的，像真的。
瓷瓶放在柜台上。我凑近看，那些裂纹还在，但多了细细的金线，沿着碎片的脉络蜿蜒。像月光自己找了条路，从伤口里长出来。瓶里插着一枝干桂花，外婆的桂花。
“金线会掉吗？”我问。
“不会。”他终于抬头，眼睛像两潭安静的水，“比原来的瓷还牢。”
后来我常去。有时带一本散了线的旧书，有时什么也不带，坐在角落看他干活。他从不主动说话，但会泡一壶茶，杯子搁在我手边。茶凉了，他就换成热的。有一次我问他，修过最难的东西是什么。他想了很久。
“一个梦。”他说，然后笑了，“有人拿来的，说每晚都梦见同一场雨，她快被淹没了。我让她把雨写在纸上，折成船。我说，你每夜往河里放一艘。后来她没再来——大概是把河修好了。”
秋天结束的时候，他送了我一粒瓷珠。说是补瓷瓶时多出来的碎片磨成的，青花还在，裹了一层透明漆。“留着。”他说，转身去整理架子上的旧伞。
我把瓷珠对着夕阳看。里面有一小片青花，像深夜的湖心。我想起外婆，想起碎瓷落地的声音，想起金线在灯下细如发丝的光。风从巷口吹来，桂花的味道淡了，一点点的，像谁在很远的地方，轻轻合上一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