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走的那天，我在会议室里改一份永远改不完的PPT。手机静音，屏幕亮了三次，是妈妈。我按掉，回了条微信：在忙，晚点说。
等我拨回去的时候，妈妈的声音已经哑了。她说，外婆早上七点走的，走得很安静，像睡着了一样。我握着手机站在消防通道里，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：“嗯，我知道了，我今晚就请假回去。”挂了电话，我盯着墙壁上那块掉漆的地方看了很久，然后回去把PPT改完了。晚上八点发的邮件，标题写着“终版”。
灵堂设在老屋的堂屋里。外婆躺在冰棺里，脸上盖着一张黄纸。我没敢掀开看。表妹跪在旁边的蒲团上折元宝，眼睛红红的，看见我喊了声姐，嘴一瘪又要哭。我拍拍她的头，说别哭了，外婆不喜欢吵。然后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，开始给来吊唁的亲戚泡茶。三舅接过茶杯的时候看了我一眼，说，你倒是稳得住。
出殡那天早上，天还没亮透。道士念经的声音嗡嗡的，混着香烛的气味。我妈已经哭得快站不住了，两个人架着她。我扶在棺材另一边，掌心里是粗糙的漆木面，凉得像冰。起棺的时候，我突然发现外婆的假牙还放在她房间的漱口杯里，忘了放进去。我想说，但好像来不及了。那个念头卡在喉咙里，跟着棺材一起被抬出了门。
真正哭出来，是回去上班的第一天。中午在便利店买饭团，货架上摆着一种梅子味的，紫红色包装。我伸手去拿，手指碰到塑料包装的那一下，整个人突然就不能动了。那是外婆每年夏天都会腌的脆梅，装在她吃完的豆瓣酱玻璃罐里。我站在冰柜前面，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，一滴一滴掉在饭团包装上。收银员问我要不要袋子，我说要，声音抖得自己都认不出来。
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。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，把那个饭团吃完了，一边吃一边哭。哭到最后打了个嗝，挺响的，把自己吓了一跳。旁边路过的大爷拎着鸟笼回头看了看我，没说话，走了。
后来我把外婆那个装脆梅的玻璃罐带回了城里的出租屋。洗干净，放在窗台上，里面插了支圆珠笔。有天加班到凌晨，我伸手去抽那支笔，摸到罐子内壁上一点没洗掉的糖渍，黏黏的。我没去洗它。